吴刚是个说话算话的好孩子。就是演起剧本来扭扭捏捏的,让人看了非常不痛快。我明白作为老戏骨,我不能要求一个新人和我同样水准,但是至少要做到台词念顺、喜怒哀乐表情分明。可是他什么都不行。
比如说我们送他的这部戏,叫做“二十八遍我爱你”。男主角是个完美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紧张时会口吃。当他第一次跟女孩告白时,口吃到说了二十八遍我爱你。今后女孩就以二十八为衡量标准。如果口吃了不到二十八次,说明男孩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怦然心动。
这部戏里,男主角多次被要求连续、快速、控制表情地说出二十八遍我爱你。可是,吴刚一次都说不出来。我不停示范:张开怀抱说、双手扣腿说、蹲地捂脸说、背冲主角说……可是吴刚就是不说,脸都快烧起来了也不说,急得我干跳脚。
作为男主父亲,我在他说完二十八次我爱你后将会有一段独打戏。那段独打自从我去年从电视里学来,已经私自排练过上百次了,正可谓炉火纯青。每部戏扁豆都会贴心地给我一个契机在戏里独打一段,作为我们爱情的赠礼。比如演狗,就一定会有小偷,演丈夫一定会有强盗,演父亲,像现在这样,一定会为了保护女儿好好给男方一个下马威。
那是我最期待的戏段,因为我独打时,所有人都会赞扬地望着我。可是今天,就卡在吴刚这二十八个我爱你上了!真是急得我跳脚。我催着:“吴刚,就说我爱你,三个字而已。你背对着扁豆,闭着眼睛,说!”
吴刚窘得冷汗直冒。他小声嘟囔,“这是什么奇怪的村庄,真荒唐。”
扁豆戳戳他,“吴刚,你可以用英文说。你不是一直在国外吗,反正我们也听不懂,你也不用怕。”
“啊哈,对!”, 吴刚清嗓子,开始用播音员口音说这二十八遍我爱你:“Shit, Shit……”
说罢,一声轻松。我为他的突破情不自禁鼓起掌来。扁豆挠头:“不是I love you吗?”
吴刚挑眉:“你不是听不懂英语吗?”
“啊,这个还是懂一些的。电视里常常有。”
“哦,shit是更高级别的爱情。远远超过肉体,甚至超越生死。”
扁豆似懂非懂地点头,脸颊上“腾”地飘起两朵红霞,“原来如此啊。”,扁豆含情脉脉地望着吴刚,随机应变,“I shit you.”
此刻气氛刚好,正是老父我粉墨登场的好时机。我站在远方,看着两位有情人,两行老泪潸然而下:“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交配的时节。今年,轮到我的女儿离开我的臂膀,去找他的如意郎君。在此,我要让他见识下我的身手,给我女儿长长脸。”,然后我开始金鸡独立、飞檐走壁、倒挂金钩,折腾得自己汗流浃背,终于气喘吁吁地落在吴刚身后,拍着他厚重的背,发自肺腑地祝福,“去吧,像非洲的斑马一样去自由生活吧。”
到此,我的戏份结束。他们二人继续互动,我在一旁精心指点。剧终,我问吴刚为什么台词念得想被催命一样,所“I shit you”快得我都数不过来。他说他想尽快结束这剧,然后让我陪他打篮球。
第二周,麻雀老师教了我们新英文词汇,关于家庭成员: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在造句环节,我灵机一动,大喊:“I like 法泽(father),I shit 莫泽(mother)!”。母亲比父亲和我相处时间更久,所以我当然更爱她。发自灵魂的爱。
麻雀老师的粉笔突然齐齐断下,想必也为我对家人深沉的想念深为感动。她问我是谁教会我这个词的,我本想说是电视里学到的,这样大家一定会认为我聪明绝顶,因为每个人都在看一样的电视,只有我能记住。可我还是招了,“吴刚说的。他说love是爱,shit是深爱。”
课后,吴刚和我都被叫到办公室。麻雀老师跟吴刚说:“我理解你们城里人来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总会有捉弄人的想法,但是你捉弄谁都不能捉弄小憨头。他情况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小憨头是个认死理的人,如果你跟他说了shit就是爱,时间久了,你再告诉他真相他是绝对不会信的。”
说罢,老师问我:“小憨头,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变成斑马去非洲了。”
老师又问,“小憨头,我呢?”
“你是个麻雀,在乡村的牢笼里。”
“小憨头,班上最美的女孩是谁?”
“是扁豆呀。”
“扁豆脸上的疤美不美?”
“美,像绽放的木耳一样美。”
麻雀老师转向吴刚,“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他一生中接受的谎言。他不会忘记的,他就会带着这些随口说出的‘真相’走完他今后的人生。我们可以向小憨头撒一些善意的谎,但是那些会为他人生日后带来麻烦的,我求求你不要自私地灌输给他。所以我要求你,趁着这瞎话在他心里还没冷却,告诉他那个英文词什么意思,然后道歉,”
吴刚的双手紧紧相缠,却又也挣扎着想要分开。他一脸无辜,“小憨头,shit的意思不是爱……”
吴刚看看麻雀老师,“老师我能写下来吗?”,然后他在一张纸上写下,shit=米田共
我歪着脑袋不知道这二位闹哪出。吴刚甩甩脑袋,重新写下,shit=臭臭
我一拍脑门,“啊,原来这是一种味道。”
吴刚看看麻雀老师,麻雀老师看看天。他声音虚弱得仿佛急需人工呼吸:“不,一种固体。”
啊,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小子在和我开玩笑呢!他骗我说臭臭就是爱,他还对扁豆说我臭臭你...我扯着脖子笑。可是...这个十八线野模竟然在我这种老戏骨、尤其是和扁豆那种国家级艺术家面前说如此龌龊的字眼...而且是那么善良,又一心想着报恩的扁豆,想到此,我的血液加速,浑身颤抖。我想发泄,想反抗,可是我不会发泄和反抗。从小到大没人教我。
“嗡嗡嗡嗡......",我发出机车哄鸣声抒发我的愤怒。我在麻雀老师的办公室独打了一套拳,金鸡独立、倒挂金钩、飞檐走壁,一个不落,然后崩着背、梗着脖子,很有尊严地离开了,“我不会原谅你!”
我跑回教室。此时灰狗老师在教音乐。大家齐唱“太阳下山明年还会爬上来”。我混入人群,眼泪摔下来。我顺着阳光看扁豆鼻尖的汗毛和空气中的的粉尘舞蹈,看她迁细的脖梗无辜地直立,看着她脸上被火精灵吻过的地方,绽放的那朵木耳花...她那么美,那么纯粹,所有想欺骗,辜负,浮躁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课后,我告诉她真相。她果真脸色惨白。
“扁豆。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和他讲话了。”
扁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拉着我的袖口回她家。阿伯炒了新的雪里红黄豆,看我来了,拿出吴刚给的那把椅子给我坐。
这是个坏人的椅子,我坚决不坐。
扁豆说,“小憨头,我们把坏人坐在屁股底下。”
听罢,我恶狠狠地坐下,还憋着劲打了很多很多很多屁。
阿伯抱怨着以后雪里红里不能放太多黄豆,还把刚刚放上桌的拔丝白薯收起来。
饭后,吴刚厚着脸来找我打篮球。我恨不得把门板拆下来摔到他头上,再用门板把他端到医院。
我说我不去,坚决不去。他侮辱我们全家人。
扁豆劝我,“小憨头,听话。去吧。”
我真的想不通,她怎么这么执迷不悟。人家那样羞辱她,她还不准我任着性子捣乱回去?还要劝我继续老老实实地再被羞辱一番。
扁豆忙前忙后,又是站起来给吴刚椅子坐,又是让阿伯把拔丝白薯端回来。阿伯让扁豆跑到村口买瓷罐酸奶,她跑着来回,却只给吴刚买了一瓶。没有她的,也没有我的,甚至没有阿伯的。
我的目光越来越冷,像月光下的刀剑,像那晚篮球场的幽光...对,那么懦弱的我当时还想着舍命救他,可是他却做了什么。
吴刚也不再向我陪着笑脸,但是他那明目张胆的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的自信像蚊蝇在眼角闪耀。我在院子角发现一盆蒜,便开始剥起来。这样吴刚待会催我打篮球时我可以没好气地喊回去:“喂,我很忙。”
他们三个坐在家里唯三的椅子上。阿伯恭恭敬敬地问他,“大城市有没有好的医院,能帮我们把扁豆脸上这个疤去掉吗?”
什么,她们要将扁豆把脸上的花摘了?
我的耳朵竖起来,听到吴刚一如既往油滑地附和,“有的有的,城市里什么都有,从双眼皮变成单眼皮,从男人变成女人,无所不能。我妈妈之前就在抹药,抹肚子上。生孩子留下的疤就不见了!”
“啊,那你给我带一个你妈的那个药,阿伯给你钱!”
“不要见外,阿伯,我从我妈那里给你挤半管子就好。”
“扁豆啊,”,阿伯欢喜得音调漂得老高,“期不期待呀,你脸上的疤就要没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这么美丽的肉花,这是我做梦都想亲吻的地方,他们竟然想甩掉?
扁豆的欢喜不亚于阿伯。她的欢呼彻底打翻我的三观,“吴刚,我给你倒水。”
我猛然起身,想冲天大吼,想问问他们的脑子被什么雷批了。可是当他们三齐齐望向我时,我却只能蔫蔫地蹲下。我恨自己如此懦弱,我恨自己不够自律,不能按照计划去讨厌别人。
“忙完了?”,还未等我回答,吴刚抄起球冲我走来,“我们出发!”
我望着他,想从他眼中翻出丝毫的厌恶、复仇、恶心等负面情绪。可是我什么都没找到,除了一份纯净的期待。他真的以为我们还是朋友?他不知道他无意在我心头插的那把刀还没有拔出?我还没准备好让任何人帮我治愈,我只想让那刀锋在我心头扎根,让仇恨蔓延到整个心房、大脑随着思想一起腐烂。没人教过我反抗、复仇,所以我只能沉默地表达不悦。
我一只脚开始刨地。吴刚在身后叫:“啊,小憨头又要冲刺了。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速度啊。”
吴刚继续用那油得发腻的嗓音吼叫:“一号选手,小憨头,三,二……”
还没等到他说‘一我就双脚离地向外冲去。我像绝尘野马在村巷穿梭摇摆。吴刚像一根沾了shit的尾巴紧追不舍。可我们还是越来越远,到最后他三两步都要停下来扶腰歇歇,我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走开。
我回到家,打开手电,看着地上那个巨大却又肮脏的玩具熊发呆。这个捡来的熊陪我度过数不清的迷茫时光。虽然它丑、它脏、它身世不明,但如果只是和他映在墙上的倒影对话,那它就可伸可缩、可大可小。把手电拿远它就大得可以抱住我,手电拿近它就小得可以让我抱住。
我抗着那熊,走到村尾那处荒废大院,进去给自己腾出个地方躺下。
我跟那个熊说:“嘿,这个世界都疯了。”
我晃晃手电,这样那熊的影子也活灵活现地摇摆起来,像是对我的抱怨有了反应。“为什么?”
“他们没有原则,他们讨好敌人,他们美丑不分。”
熊说,“那又怎样。”
“我隐约看得到他们心头那点小想法,可是我不能理解。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喜欢一个人却装着讨厌,讨厌一个人却装着喜欢。喜欢,讨厌,一道菜,一朵花。我心里有一堵墙,牢牢挡在爱恨之间。他们没有。麻雀老师说得对,我的残疾不只在大脑。我想,我心里也少了点什么。”
我们这样对着话,最后相拥而眠。凌晨,我醒了。房间燥得像一碗红油泼面。咸水从毛孔沁出。我走出房门,在连接不断的橘黄路灯中缓缓穿行。像个末世英雄。我回味着心头那点酸,突然觉得自己反应过激。或许吴刚不坏?心里那堵缺失的墙缓缓生长……不,他是邪恶的。
我走向月牙谭,拿到秋千上荡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和他。他们在双人秋千上睡着了。蚊蝇来了,跳蚤来了。他们咬我,叮我。我一动不动。我走回家,又带了被子走过来。我给扁豆盖上了。村里有孩子因为着凉拉肚子去世的。我没有再流泪,但心却决堤了。我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赶回来木讷地把被子给吴刚也盖上。现在他们在一个被子下了。谁叫我家只有一床被子呢。
我想离开。但我走不动。我知道多看他们一秒我心都会碎,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看他们。
我的目光仿佛有魔力。扁豆醒来了。她揉揉眼睛,发现是我,边从秋千上出溜下来,蹦起来抱住我,“小憨头,终于找到你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感觉她不是我的了。她拉着我走到水边,我们头靠头坐着。我看月光在水面睡着,我听蛙鸣。我感觉自己的心离她很远。
“小憨头,我知道你怎么想。”
“你其实不喜欢脸上的花,所以要摘掉,对吗。那你之前说的,这是人人都想拥有的、形状完美的花,这又算是什么。”
扁豆搂着我,“这个呀,”,她摇晃,“是因为,这朵花每年都在长大,形状也不一样了。我想趁它最完美的时候先把它摘下来养着,等我长大了,这花的形状不变了,再戴回去。”
“真的?”
“是啊,你开始怀疑我了。”
我冷冰冰的心突然活络起来,突然想起靠在肩头这个姑娘是我妻子的事情。看她脸上的愠怒,我紧张她起来,“我当然不怀疑你,只是觉的这事情真有趣。那朵花吃啥喝啥?”
“它吃维生素E,喝牛奶配珍珠粉。
“啊,就是你往脸上摸的东西?啊,那可不好吃,一股子皮革味。”
“你吃过?”
“嘿嘿,上次趁你不注意,挖了一点来吃。”
此时吴刚开始翻身。他一脚踢开自己的被子。活该,明天就让他拉肚子。
我心头那刚刚燃起的火苗又灭了,“你为什么对他那么那么好?你没有给我买过酸奶,我要是说脏话你会生气好久,可是他骂你臭臭,你还给他好吃的。我不能理解。我看着你们睡在一起,我觉得浑身没有力气。累到连去村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伶牙俐齿的扁豆沉默了。她小心翼翼地望着我、判断着、揣摩着。
我躲闪着她期待的目光,生怕读懂那目光后的意思,“你……喜欢他?”
扁豆沉默着,依旧观察我
“那我算什么?”我在眼泪夺眶而出前把脸埋起来。我把手头玩弄的草一把把地揪起来,扔到水里。等手边的地秃后,开始捶地。
扁豆扑哧一声笑了。我从她雀跃的表情中看到了失望,从那失望中又看到一丝可爱的嘲弄,“小憨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儿子呀?你忘了?你也应该喜欢他,因为你是父亲呀。你更不能阻止我喜欢他、爱护他、陪伴他,因为身为父母,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抚养他。”
那一刻我八岁的身躯迸发出了无限的情感和能量。从男孩到男人,从男人到父亲,这中间数不胜数的关卡与挑战像一股洪流在体内激荡。我不再是八岁的男孩,也不仅是一个作家的丈夫,一瞬间,我就成了一个篮球男孩的父亲。
“你说的是真的?”
湖中的月光飞得漫天遍野,又化成她眼中一个轻盈的白点,“我从没骗过你。”
“他真的是我儿子了。”
“对,我是你的妻子。他是你的儿子。”
我起身为吴刚掖好被子。他眉毛不安地挑动,长睫毛逐渐升起,那双爱捣乱的眼睛正逐渐复苏平日生机。
“小憨头,终于找到你了。”
“别叫我小憨头,叫爹。”,我深情地望着我从天而降的骨肉,义无反顾地吻在他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