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微凉
昨天有友邻质问我：75岁的老爸还在工地上干活，你们做儿女的也能看得过去？
我看到这话心里虽然惭愧但还是期期艾艾地为自己辩解：我们做小辈的并没有让老人出去干活，而是一次又一次劝阻他们不要再出去劳累，可是他们不听。
事实的确也是这个样子，比如昨天带妈妈看病出来，在电梯里姐姐和我不约而同地劝妈妈：你不要再去大棚里干活啦！我们甚至于恐吓妈妈：大棚里热，你的脚蜕皮本身就是糖尿病引起的，医生今天说还好不痒。你要再去干活这个病会导致脚瘫，以后只能做轮椅的。妈妈点头附和：是啊，还会眼睛瞎，你看三姑妈一只眼睛就看不见了。
妈妈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承包大棚的老板一打电话到家：“聋子，明天来干活啊。”（我妈耳朵聋，打电话也得用喊的）我妈立马就会忘记自己是个糖尿病人的事实，忘记姐姐和我告诉她的这些严重后果，她只会想着干活的同伴们身体都有七七八八的毛病；她会想着我做两天就能得一张红票子，退休工资的钱就可以存起来；她想的是趁还有力气挣点钱，能把小丫头的房贷再减少点……
她的心思和我爸的心思是一样的。友邻的质问让我汗颜，我想：如果我是儿子的话，我爸是不是就不需要这么拼命干活？起码那个刚辞掉的仓管职位，我就不会那么矫情？即便成绩不好我也可以跟我的表哥们一起去做瓦匠，虽然苦但一个月能挣不少钱。我爸妈这般辛苦，是因为他们没有儿子养老吗？我甩甩头，这样的脑回路自然是不对的。即便是女人也要自食其力，也要努力让父母老有所依啊，而不是做个啃老的蠹虫。虽然说结婚后也就买房子从父母那里拿了钱，可是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是父母的血汗钱。只是因为是“拿来”的，因为受之父母，因为是买房子，所以竟然没觉得有多少不应该，是不是太荒唐？
太荒唐！就像面对友邻的质问，我心里还在想其实我们村里像我爸这般年纪的都在干活啊，都没闲着。所以那天看到安庆写的“碧珠”我就觉得不可思议得很。我的二姑妈守寡40多年，自己一个人把5个儿女拉扯成人，给两个儿子盖房子娶老婆，去年去世，83岁，去世前一个月还在田里挖土豆；我三姑爹去世10多年了，我三姑妈也没有颓唐，年年都在她家西边的葡萄大棚里摘葡萄，她现在都没靠子女养活，即便一只眼睛完全看不见了，她今年81岁。她们的子女都不穷，二姑妈家的二表姐在上海有两套房子，三姑妈家的两个哥哥给他们的子女都买的是靠100万的房子，全款。但她们都没靠子女养活，她们都是一个人住在儿子旁边的小屋里，自己烧煮洗衣，自己种家门口的一块田。
我们村里的老人几乎都是像我的姑妈们一样勤勉过日子的，活到老干活到老。我的外公85岁去世的，老死。他去世前半年还在田里锄草，所以我到现在一直记得他拿锄头锄草的画面。
我们村里的田不像别的地方集中，每户人家都是一亩多田挨着别人家的一亩多田，所以不好机械作业。田里一季种油菜，一季种黄豆，花生。油菜是一棵棵拔秧再摘下去；黄豆，花生是一铲一铲弯腰盛下去。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这些田里活都是家里6，7，80岁的老人做的。现在村里大部分田被浙江，安徽的年轻老板承包，村上6，70岁的老人就去大棚里干活。村头女儿在上海包工程的那对老夫妻，他们比我爸年纪还大一点，夫妻俩个一起去大棚里干活。我爸和我叔做两天就不肯去了，大棚里干一天60块，工地上干一天130块，同样是一天。
我们这里50多岁是不算老人的，他们几乎都在外面的工地上做，建筑铁军那在全国都是有名的。我的表哥堂哥们一年就过年回来几天，他们告诉我“内蒙古真冷啊，海南真热，海南的人黑”，他们还告诉我他们也坐了回飞机啦，坐过高铁啦，老板包的。我的哥哥们都是50多岁的人了，他们的孙子孙女上幼儿园啦。他们干的是纯体力活，经常要加班，他们在工地上还没有好伙食。
我知道不是所有地方的老人和我们这里一样，比如我孩子爸的家乡就不是这样。他们那里的孩子一般18，9岁就结婚生子，40多岁的人就做爷爷奶奶在家颐儿弄孙，60多岁就做了太爷爷，看上去比我75岁的老爸都要老很多。年轻人都基本在苏州上海打工，孩子几乎全部甩在家里，几乎一家都要生到儿子为止，所以独生子女是稀缺品种，他们那里以前是“计划生育”的重灾区，现在应该是自动响应国家号召的模范区；孩子是需要人带的，做了爷爷奶奶的，便是40多岁，那也是老人，60多岁的太爷爷自然更是老人了。我50多岁的公公谈起村上的同辈总是羡慕的语气：他们都在享福，他还要上班熬到60多岁。尽管他的上班大部分时间只是开着轿车跑到镇上的供电站报个到就回来，偶尔学个习开个会，然后大部分的下午都是在打牌。
他们那里的老人不苦，可是奇怪的是很少有人能活到90多岁的高龄，我们这里的老人干活非常辛苦，可是和同事陌生人聊天时总是会听到说：我太太92了，我把她接到我这里住两天；我太太90多还自己给我们一家烧饭……为什么干苦力的反而长寿，我总是不明白，大约是水土不同的原因罢！
你们倘若不信，说我吹牛，可以去翻翻我去年写的“回乡偶记”一文，文尾有我偶遇拍下来的92岁的老太太坐公交车的照片。我们这边小城，早上的公交车上大部分是65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坐公交车下乡去买菜，一是坐车不花钱，二能沿途看风景，三能车上唠唠嗑，美呀！就是苦了坐公交车去上班在车上眯眼打盹的年轻人，老人们总是聊得太欢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