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大忽悠
---第一章
一
万历皇帝的手指在青玉镇纸上摩挲出温润的油光,面前摊开的《朝鲜八道全图》被烛火烤得卷了边。兵部尚书石星跪在丹墀下,能清晰听见自己官袍里衬的丝线在寒气中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这身孔雀补子还是张居正改革官服制式那年新制的。
"李如松的奏本走到哪儿了?"皇帝突然发问,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铁器。
"回陛下,昨夜刚过山海关。"石星的额头贴着金砖,鼻尖萦绕着朝鲜使臣进贡的沉香味道,"辽东军需监来报,五百门虎蹲炮的炮管还在遵化铁场淬火..."
暖阁外传来积雪压断松枝的脆响,万历瞥见司礼监太监张诚的靴尖在帘外晃了晃。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代表户部杨俊民又在偏殿候着了。皇帝突然觉得龙椅扶手上的鎏金云纹格外硌手,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听张居正讲《资治通鉴》,那人的象牙笏板也曾这般硌着他的膝盖。
石星趁机抬头偷瞄御案,发现朝鲜地图上洒着几点暗红。前日进宫的琉球贡酒,怕是被皇帝用来浇愁了。他想起上月李如松密信里的狠话:"若粮饷迟至开春,臣只能效仿汉之李陵..."后面的字被火漆融化了,但兵部尚书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陛下,福建巡抚许孚远有急奏!"东厂提督突然闯进来,斗篷上的雪粒子在暖阁里化成水渍。塘报里夹着的海图被展开时,石星瞥见密密麻麻的倭船标记——竟有三分之一贴着"小西行长"的墨字。
万历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记得这个姓氏,三年前琉球使臣带来的《日本风土记》里记载着:"小西摄津守,商贾出身,善操舟..."皇帝突然抓起案头的龙泉窑笔洗,却在砸向地面前生生止住——这是孝定太后赐的六十寿礼。
"兵部可有对策?"天子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石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起三天前在国子监翻阅的《嘉靖东南平倭录》,泛黄的书页里记载着胡宗宪招安汪直的故事。当一片枯叶从暖阁的透气窗飘落,恰好覆在地图上的对马岛时,兵部尚书突然重重叩首:"臣请效仿先贤,遣舌辩之士行缓兵之计!"
乾清宫的铜壶滴漏突然发出异响,万历盯着那片枯叶在朝鲜海峡位置上下翻飞。二十年前他下旨清算张居正时,也是这般枯叶漫天的深秋。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自壬辰年四月倭乱爆发,这是第七次廷议朝鲜战事。
"需要多久?"天子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香炉上的青烟。
"三个月!"石星咽下喉头的血腥气,"李如松的辽东铁骑最迟腊月便能..."
话未说完,暖阁外突然传来器物碎裂声。张诚尖着嗓子呵斥:"哪个杀才毛手毛脚?"兵部尚书却听出这是他和杨俊民约定的信号——户部终于凑齐了首批开拔银。
当万历皇帝抓起朱笔时,石星注意到天子中指的玉韘换了新的。那个和田青玉雕成的扳指,正泛着和朝鲜地图上相同的幽光。
"准奏。"朱砂笔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尾迹,"若误了战机..."皇帝突然顿住,转而将笔尖重重戳在平壤城的位置,墨汁顺着汉江的虚线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血痕。
石星退出暖阁时,正撞见杨俊民捧着户部账册小跑而来。两位尚书在汉白玉台阶上交错而过,彼此官袍的补子蹭出细碎的丝帛声。兵部尚书嗅到对方袖口浓烈的檀香味——这是刚从内承运库出来的痕迹。
暮色中的棋盘街飘起小雪,石星的轿子突然被醉汉拦住。那人操着绍兴口音嚷嚷:"倭寇的火枪再利,能利得过洞庭湖的浪头?"兵部尚书掀帘望去,只见个穿赭色道袍的身影晃进当铺,腰间玉佩竟刻着朝鲜王室的菊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