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说“没事”的爸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个红包后沉默了。
也许我该承认,有些爱是要等到失去后才读懂的。
哪怕他现在还在,只是老得不再说话。
上个月的家庭群,爸爸发了条消息:“今天发工资,给你们发个红包。”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结果群里过了三天都没有一点动静。
肯定不是没人看见,妹妹在朋友圈晒下午茶,我转发了公司文章,妈妈在另一个群里发了广场舞视频,我们都看见了,可能只是觉得去点开那几块钱的红包,领了还要回复“谢谢”,怪麻烦的。
而且都知道爸爸这人,他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而第四天晚上,妈妈打来电话:“你爸怎么这几天老盯着手机发呆,问他怎么了也不说。你们在群里跟他说句话探个口风问问?”
我这才想起那个红包,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于是我点开领了,18.88元,分成三份,最大那份写着“给大闺女”。发红包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他刚下晚班的时间。
我爸是建筑工人,六年前跟着老乡来城里干活。
他这辈子没用过智能手机,去年换了台二手的,让我教他玩微信。
教了半小时后我不耐烦了:“这么简单都记不住,你自己多点几次就会了。”
他尴尬地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
后来妈妈告诉我,那台手机被他摸得屏幕都花了。
他偷偷记了张纸:点这里说话,点这里拍照,点这里发红包……。
纸揣在上衣口袋里,被汗浸得又皱巴巴又模糊不清的。
可是我印象里的爸爸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他是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看烟花的人。
元宵节庙会上,我骑在他肩上,手里攥着糖葫芦,看他被人群挤得踉跄不停,却始终稳稳托着我。
那时他三十出头,头发黑得像墨,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初中住校,每周日下午他骑摩托送我。
十多里的山路,冬天冷得刺骨,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我手上,自己攥着车把的手冻得通红。
我问他冷不冷,他头也不回:“没事,爸就是糙汉子皮厚。”
高二那年他摔断了腿。
建筑工地的脚手架松动,他从三米高掉下来。
我请了假去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还冲我笑:“没事的,小伤,住几天就能出院了。你赶紧回去上课,别耽误学习。”
我信了,真的回去上课了。
后来妈妈说他住了两个月院,我没再去看过,毕竟高考要紧。
工作后留在省城,一年回老家一趟。
每次打电话,接起来的永远是妈妈。
我说“让爸接电话”,那头就传来妈妈的喊声:“你闺女让你听——”然后是一阵窸窣,接着是爸爸的声音,永远只有三句:“吃了没?”“工作累不累?”“钱够花吗?”
我说够,他说“那就好”,然后沉默。
最长的一次通话,一分十七秒。
上个月回家拿冬衣,爸爸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发现他炒菜的动作慢了许多,翻锅时要停一下,把锅放回灶台上喘口气。
油烟机轰轰响,他没注意到我回来。
我大声喊了“爸”。
他回头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好。”
就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头发全白了。
回城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我要赶六点半的高铁回城,他非要送我。
我说不用,他说“顺路买菜”。
冬天五点半还很黑,他骑着电动车载我,风灌进脖子像刀子割。
我缩在他背后,突然想起初中那些周日早晨——也是这样冷,也是这样黑,他的背也是这样替我挡着风。
到车站后,他搓着手说:“进去吧,别误了车。”
我走出去十几米,回头看到他还站在那。
天有点亮了,旁边路灯照着他有点佝偻的轮廓,让我心里莫名的一酸。
我想起那个没人回复的红包,就像一个孤寂的老人。
上了高铁,我打开家庭群,找到那天的记录。
剩下的红包早过期退回了。
我又翻他的朋友圈,发现他发过一条,只有一张图——是我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看烟花的照片。配文三个字:“想以前。”
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不知道那条朋友圈有几个人会看见,他不知道红包过期会自动退回,因为没人告诉过他。他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回复,但他从来不问。
他只是默默发,默默等。
那天我在高铁上哭了。
邻座的人递来纸巾,我说谢谢,眼泪流得更凶。
我突然明白,爸爸不是不会难过,他只是习惯了说“没事”。习惯了把思念咽回肚子里,习惯了在群里等三天也不会追问,习惯了凌晨两点对着手机发呆,天亮后照常上班。
到站后我给他打电话。
“爸,上次红包过期了,你再发一个呗,我还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声音有点抖:“行,爸这就发。”
他发了三个红包,我一个个都点开。想象他收到提示时,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盯着手机发呆。
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后来偷偷告诉我,那几天爸爸逢人就炫耀:“我闺女让我发红包,我发了3个,她全收了。”
说的时候,高兴得像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