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蛇

我是哑巴丫鬟。
主人活剖蛇胆取利,弃骨枯井。
云游师太警示咒蛇将至,被他打骂驱赶。
我偷偷给断尾小蛇喂过一碗清水。
古镇孩童惨死,浑身覆满蛇鳞溃烂。
他为了蛇酒生意,用钱封口瞒下命案。
今夜,他把我绑在枯井口,当诱饵引蛇出洞。
那条水缸粗的黑蛇,真的来了。
1
我叫阿云,是个哑巴。
我住在江南的枕水古镇,这里家家户户靠蛇吃饭。
最狠的是周盛海,他开着全镇最大的蛇酒作坊。
他捕活蛇,活剖肚皮,伸手一掏,就拽出一颗血淋淋的蛇胆。
泡进烈酒里,一坛子就能卖大价钱。
剔下来的蛇骨、烂蛇皮,他看都不看,随手往后院枯井里一丢。
井边常年臭烘烘的,爬满黑蚂蚁。
我是他捡来的丫鬟,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劈柴、洗蛇笼。
做得慢一点,他的竹棍就抽在背上。
他骂我哑巴废物,骂我吃白饭,骂我连井里的蛇都不如。
我习惯了,不躲,不闹,也哭不出声。
井边常盘着一条小蛇。
尾巴断了一截,爬得慢,总被别的蛇欺负,抢不到吃的。
我看着它,就像看着我自己。
没人疼,没人管,活一天算一天。
我趁没人的时候,会偷偷端一碗清水,放在井沿。
它很机灵,有人在的时候,它一动不动。
等我走远了,它才悄悄探出头,一点点舔那碗水。
我不敢多留,放下水就赶紧跑。
这天午后,天阴沉沉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一个穿灰布僧衣的尼姑,挎着化缘钵,慢慢走到院门口。
她叫静玄师太,看着年纪很大,脸上全是褶子。
“施主,化一碗饭。”
周盛海正在磨取胆的银刀,磨得嚯嚯响。
他抬眼扫了一下,理都不理。
我看着师太累得喘气,心里不落忍。
我转身进灶屋,盛了一碗糙米饭,端到她面前。
师太接过碗,却没吃。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后院那口枯井,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她提高声音,对着周盛海喊。
“老施主,你这井里的蛇,不对劲!”
周盛海磨刀的手一顿。
“你这老尼姑,胡说什么?”
师太指着井边那条断尾小蛇,声音沉得吓人。
“那不是普通的蛇,是咒蛇,是怨气聚成的。”
“你再不杀了它,不出百日,必遭反噬,满门都保不住!”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井边。
那条小蛇正抬着头,盯着师太。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没有一点活物的温度。
周盛海勃然大怒。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冲过去,一把推开师太。
“放屁!老子捕蛇几十年,用你多嘴?”
师太踉跄着摔倒,化缘钵滚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
“你这是找死!”周盛海抬脚就要踹。
我吓得浑身发抖,想上前,又不敢。
周盛海回头,一眼瞪着我,甩手就是一巴掌。
“哑巴废物!谁让你给这妖尼饭吃?找打!”
我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我捂着嘴,缩在墙角,一声不敢吭。
周盛海还不解气,冲上去把师太往门外推。
“滚!再敢妖言惑众,我打断你的腿!”
师太被推出院门,站在巷口,叹了很久的气。
我趁周盛海回屋骂骂咧咧收拾蛇笼,悄悄捡起那个化缘钵。
我又盛了一碗饭,偷偷送到院门外。
师太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她接过碗,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对我说。
“孩子,善心不哑,咒不噬善。”
“你记着,怨蛇报仇,只杀恶人。”
我点点头,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师太摸了摸我的头,转身慢慢走远。
我回到院子,下意识又往枯井看了一眼。
那条断尾小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井沿正中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双冰冷的眼睛,像两滴黑血,看得我后背发毛。
我腿一软,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风卷着井里的腥气,吹得我浑身发抖。
那天夜里,我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睁着眼到天亮。
我总觉得,窗外有一双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房门。
2
没过几天,镇上的富商张老板就坐着乌篷船来了。
他点名要吃最新鲜的活蛇胆宴。
周盛海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
他把客人迎进临河的厅堂,摆上火锅,擦亮了银刀。
我端着铜盆站在一旁,手脚冰凉。
周盛海掀开蛇笼,伸手一抓,就攥出一条最肥的菜花蛇。
蛇身被他死死捏住,拼命扭动,嘶嘶吐信。
他把蛇按在木案上,一脚踩住蛇尾。
手起刀落,薄薄的银刀一划,蛇腹就被剖开。
鲜血顺着案板往下淌,滴进青砖缝里。
他两根手指一掏,一颗鲜红透亮的蛇胆就被摘了出来。
蛇还在扭,还在嘶嘶响。
客人拍着手叫好,眼睛都亮了。
周盛海故意把蛇笼拎到近前,让笼子里的蛇全都看着。
“看见了吧,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我攥着衣角,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后院枯井。
那条断尾小蛇,正盘在井沿上。
它一动不动,抬着头,死死盯着周盛海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蛇的怯懦,全是冷得扎人的恨意。
我浑身发毛,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指着井边。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啊啊地轻喊,用手比划。
周盛海回头瞪我,脸色瞬间沉了。
“臭哑巴,瞎比划什么?滚一边去!”
我不肯退,依旧指着枯井。
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我另一边脸上。
“敢在客人面前捣乱,我看你是皮痒了!”
我被打得踉跄着摔倒,额头磕在桌角,火辣辣地疼。
我趴在地上,不敢哭,不敢动。
吃完宴席,周盛海把剥下来的蛇皮、剩下的蛇骨,一股脑丢到枯井边。
血腥味混着腥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傍晚,他带着帮工,扛着一坛坛蛇酒,坐船去镇上出货。
临走前,他指着我鼻子骂。
“看好院子,看好蛇笼,少一根毛,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梅雨季节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给蛇笼换了水,擦干净案板,浑身累得发软。
我靠在灶屋门口,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
沙沙—— 沙沙沙—— 我睁开眼,望向枯井。
那条断尾小蛇,正慢慢从井沿爬下来。
它不像普通的蛇那样贴地爬行,而是一节一节挺起身子,像有人在操控。
井口里,缓缓冒出一缕缕黑气。
那黑气绕着蛇身转,越聚越浓。
小蛇爬到那堆丢弃的蛇尸旁,低下头,一口咬了下去。
它啃得很快,骨头被咬得咯吱响。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它忽然停下,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直直看向我。
黑气在它周身翻涌,蛇身微微弓起,像是在对我示意。
下一秒,它尾巴一甩,一头扎进枯井里,瞬间消失不见。
黑气也跟着散了,井边只剩下一堆啃干净的碎骨。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腿软得站不起来。
直到天黑,院门才被推开。
周盛海带着人回来了,一身酒气。
他一眼瞥见井边的碎骨,脸色骤变。
“谁把蛇骨头啃成这样?”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往井边拖。
“是不是你放了野狗进来?还是你故意捣乱?”
我啊啊地喊,拼命摇头,指着井口。
可他根本不听。
他抄起墙角的竹棍,劈头盖脸就朝我打下来。
“哑巴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疼得浑身抽搐。
林婶跑过来拉,拉了好几次才把他拉开。
周盛海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拿火把、拿锄头、拿猎叉! 它跑不了多深,我今天非把它挖出来剁成泥!”
一群人举着火把,围着枯井,往下挖,往下捅。
折腾到半夜,什么都没找到。
火把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人影乱抖。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我缩在墙角,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漆的井口。
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井底深处,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3
井下折腾了半夜,什么都没挖出来。
周盛海骂骂咧咧,把锄头往地上一砸,火星子都溅了起来。
“算这畜生跑得快!” 他瞪我一眼,眼神凶得要吃人。
“再让我看见你乱搞,我直接把你丢进井里喂蛇!”
我缩着脖子,不敢应声。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我再也不敢靠近枯井半步。
每次打水、劈柴路过,都低着头,快步跑过。
井里安安静静,再也没出过动静。
慢慢地,连周盛海自己都淡忘了这事。
他又开始忙着张罗一年一度的蛇酒祭
这是古镇最热闹的时候,外乡人坐船赶来,买蛇酒、求蛇胆、看杀蛇。
周盛海每天盯着蛇笼笑,嘴里不停念叨: “都是银子,全是银子啊。”
我和林婶从早忙到晚,挑水、洗坛、杀蛇、刮鳞,手脚不停。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一天比一天重。
总像有块湿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蛇笼里的蛇也不对劲。
往日里嘶嘶乱动,如今全挤在角落,一动不动,浑身发抖。
像是在怕什么。
这天下午,院子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救命啊——我的阿珠!救命啊!”
是镇上刘家的媳妇,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冲进来。
她一把抓住周盛海的胳膊,哭得快背过气去。
“老王哥,我家阿珠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周盛海被她抓得皱眉,一脸不耐烦。
“小孩子贪玩,跑哪儿野去了,哭什么哭。”
“不是啊!”刘家媳妇拼命摇头,声音尖得吓人。
“我就去河边洗了件衣服,回来人就没了!”
“村里找了三遍了,没人看见!肯定是跑后山去了!”
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我心口猛地一沉。
后山,不就在枯井后面吗?
我一下子想起那天夜里,井边啃骨头的断尾蛇。
浑身的血,都凉了。
周盛海脸色沉了下来,扫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行了,别嚎了,大伙一起去找找。”
“蛇酒祭就快到了,别闹出晦气事。”
一群人拿着锄头、木棍,往后山赶去。
我跟在最后,双腿发软。
林子比平时暗得多,潮气裹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往鼻子里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有人突然喊: “在这儿!快来!”
我们冲过去。
荆棘丛边,散落着几片碎布,还有几块沾着血的骨头。
旁边的泥土,黑红黑红的。
刘家媳妇一看,当场就瘫了。
那是阿珠的衣服。
她扑在碎布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骨头缝里,沾着几片细细的、黑色的鳞。
有人吓得往后退,声音发抖。
“是山鬼……是山鬼吃人了!”
“怎么会啃得这么干净……”
周盛海脸色铁青,猛地一声喝: “胡说八道!什么山鬼!”
他上前一步,一脚把骨头踢开。
“这是被豺狗咬死的羊骨!跟人没关系!” 没人信,可没人敢反驳。
周盛海在古镇,说话比村长还管用。
他把刘家媳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塞进她手里。
刘家媳妇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看着票子,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最后点了点头。
周盛海转过身,对着众人沉下脸。
“蛇酒祭马上就到,谁也不准在外边乱讲。”
“谁敢断了全镇的财路,以后就别在古镇待了。”
没人敢说话,全都点头应着。
“都散了,该忙啥忙啥去。”
人群慢慢散去。
刘家媳妇攥着钱,抹了把脸,一声不吭地走了。
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子,眼神里没有悲伤,只剩侥幸。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周盛海回头,冷冷瞥我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干活。”
我低下头,跟着他往回走。
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小孩子在哭。
我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脚下的路。
4
离蛇酒祭只剩五天。
周盛海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看我的眼神也软了几分,棍棒少了,骂声也轻了。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井里的黑气,还有阿珠带鳞的碎骨头。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墙头,呜呜地响。
后半夜,我听见了一种怪声。
嘶——嗡—— 不像蛇叫,不像虫鸣,又闷又沉,像从井底下钻出来的。
我裹紧破被子,缩在草堆里,一动不敢动。
那声音断断续续,一直缠到天快亮,才彻底消了。
我撑着发酸的眼睛爬起来,想去灶屋打水。
刚走到院子中间,一股刺鼻的腥气扑进鼻子里。
我脚步一顿,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蛇笼跟前,一片通红。
笼子里的蛇,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每条蛇的头都被砸得稀烂,皮肉炸开,血顺着栏杆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
蛇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空了力气。
腥臭气冲得人头晕。
我手里的木桶“哐当”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周盛海被响声惊出来,一掀门帘冲出来。
他看见蛇笼的惨状,脸瞬间青得像鬼。
“狗娘养的!” 他抄起靠在墙边的竹棍,狠狠砸在铁笼上,震得栏杆哗哗响。
“是那东西回来了!它敢报复我!”
林婶也跑出来,一看这场景,腿一软就扶住了墙,嘴唇哆嗦个不停。
“造孽……这是造孽啊……”
周盛海猛地回头,眼睛通红,一棍子就抽在我身上。
“都是你!当初是你放走的它!现在它回来报仇,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棍子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敢躲,不敢喊。
这时,村民们被动静引来,挤在院门口往里看。
一看见满地死蛇,全都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娘哎……这是咋了?”
林婶吓得要开口,周盛海一个狠眼神瞪过去,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他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啥大事,估计是后山的黑瞎子饿疯了,闯进来祸害。”
有人眼尖,瞥见院墙根下。
“老王哥,你看这印子!这么大!”
墙根泥地里,陷着两个深深的印子,又宽又圆,不似兽爪,倒像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周盛海脸色一僵,立刻点头。
“对,就是黑熊!除了它,谁能把蛇头都砸烂!”
村民们议论几句,安慰了两句,慢慢散了。
等人一走,林婶立刻拉住周盛海的胳膊,声音发颤。
“老头子,咱们逃吧,去镇上,别在这儿待了!”
“那不是蛇,也不是熊,是成了气候的咒蛇!我们惹不起!”
周盛海一把甩开她,狠狠啐了一口。
“逃?往哪儿逃?这院子、这作坊、这一大家子的营生,我能扔?”
“它敢来,我就敢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
林婶还要劝,周盛海厉声打断。
“少废话!把板车拉出来,把这些死蛇拖去后山扔了,看着就晦气!”
林婶红着眼,不敢再说话。
我蹲在地上,望着那口黑漆漆的枯井。
井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我分明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井底,安安静静看着我们。
5
我们把死蛇拖到后山埋了,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院子被收拾得干净,可那股腥气却像渗进了砖缝里,怎么散都散不掉。
晚饭谁都没吃。
周盛海坐在桌边,一口接一口灌闷酒,脸憋得通红。
林婶坐在一旁抹眼泪,唉声叹气。
“要不,咱别养蛇了,买几头猪羊回来养,也能过日子。”
周盛海“啪”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跳起来。
“猪羊能值几个钱?一桌蛇胆宴,抵得上养半年猪!”
“等我收拾了那咒蛇,剥了它的皮,那皮能值一栋城里的宅子!”
林婶吓得不敢出声,眼泪掉得更凶。
我缩在柴房门口,听着这些话,浑身发冷。
他不是不怕,他是被钱迷了心窍,连命都不要了。
夜深了,风刮得更猛。
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只手在抓。
我刚合上眼,那道低沉的嘶鸣又响起来了。
嘶——嗡—— 这次更近,就在院子里。
周盛海也醒了,摸出床底的剔骨刀,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林婶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
突然,“扑通”一声。 有什么庞然大物,跳进了院子,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周盛海脸色煞白,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慌。
“快!地窖!” 林婶反应过来,一把拽起我,跌跌撞撞往侧屋跑。
地窖口盖着厚铁板,她掀开一条缝,先把我推了进去。
“快进去!别出声!” 我摔在潮湿的土堆上,抬头的瞬间,往窗外瞥了一眼。
一只比碗还大的眼睛,正贴在窗纸上。
眼珠漆黑,泛着冷光,眼白浑浊如死灰。
一张青紫的、覆满细鳞的脸贴在窗外,两颗长长的毒牙露在外面,抵着窗台。
“老头子!快!”林婶尖叫。
周盛海扔了刀,连滚带爬扑过来,翻身跳进地窖。
林婶猛地合上铁板,扣死搭扣。
周盛海用全身力气压住盖板,浑身发抖。
外面传来一声尖啸。 嘶——! 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朵,震得地窖顶往下掉土渣。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爪子抓挠木板的声音,窗户碎裂的声音,屋顶瓦片被掀飞的声音。
砰——!哐当——! 整间屋子,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不停扭曲、断裂。
我们缩在地窖最深处,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一切声响停了,死一样的静。
然后,脚步声来了。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声音停在了地窖口,粗重的鼻息,顺着铁板缝隙渗下来,带着浓烈的腥腐气。
它在嗅。
我紧紧捂住嘴,眼泪无声往下淌。
林婶抱住我,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周盛海死死盯着盖板,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
突然,一声狂吼炸开,整个地窖剧烈摇晃。
轰——! 它在撞盖板,铁盖板被撞得微微凸起,卡扣发出快要崩断的脆响。
一下,又一下,我们三个,缩在黑暗里,等着死亡落下。
6
撞击声不知响了多久,直到天快亮时,外面才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盛海慢慢松开手,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他贴着铁板听了半晌,才敢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
清晨的微光透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爬出去,我和林婶紧跟着往上挪。
刚爬出地窖,我们全都僵在原地。
屋子塌了。
屋顶被掀飞,房梁断成几截,床柜桌椅全成了碎木片。
院墙倒了一半,地上全是瓦片和尘土。
只有那口枯井,安安静静立在废墟中央。
林婶扶着断墙,眼泪哗哗往下掉,却哭不出声。 周
盛海攥着拳头,突然一拳砸在残砖上。
“狗畜生……我跟你没完!”
我缩在林婶身后,浑身发冷。
一整夜,他想的还是报仇。
不是逃命,不是后怕,是不甘心。
林婶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逃吧……求你了,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儿!”
周盛海猛地甩开她,眼神疯得吓人。
“逃?我为什么要逃?”
“你没看见吗?那蛇比水缸还粗,皮那么完整……”
“抓到它,剥整张皮,够在城里买三进的院子!”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甚至露出笑。
“那哑巴死了就死了,本来就是个吃白饭的。”
“真被咒蛇吃了,也是她的命。”
林婶脸色瞬间惨白,怔怔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
我心口一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一条蛇的皮都比不上。
初冬的风刮过来,冷得扎骨头。
家没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盛海抹了把脸,看向邻居根生家的方向。
“走,去根生家住几天,他欠我的情,不会不帮。”
我们一瘸一拐走到根生家门口。
周盛海拍门时,还强装镇定。
门开了一条缝,根生探出头,一看是我们,脸色立马变了。
周盛海还在笑:“根生,家里有点小变故,借你家空房住几天……”
根生直接打断,声音又冷又硬。
“叔,我不敢留你们。”
“那天老尼姑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昨晚那么大动静,我也看见了。”
“咒蛇报复心重,谁沾你们家,谁死。”
“我一家老小还要活命。”
门“哐当”一声关上,插销咔嗒锁死。
周盛海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转身,往镇子最边上走。
“去你大姑婆家,她那是砖房,铁门,咒蛇进不去。”
我心里一紧。
大姑婆……早年进山采东西,遇上过邪乎东西。
回来时,断了三根手指,一条腿也瘸了。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住,不跟任何人来往。
周盛海已经多年没登过她的门。
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院墙爬满枯藤,看着又阴又冷。
周盛海抬手,重重拍门。
“咚——咚——咚——” 门里静了很久,才传来一道又哑又沉的声音。
“谁?” 周盛海压着火气,尽量放软声音。
“大姐,是我,盛海。家里遭了灾,求你收留几天。”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
大姑婆的脸露出来,眼神浑浊,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没多问,只轻轻点了下头。
“进来吧。”
一进院子,她就反手关上铁门,咔嗒一声锁死。
“我不管你们惹了什么,别在我这儿乱说话。”
周盛海连忙点头,拉了拉林婶,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在警告我,不准吐露半个字。
傍晚时,大姑婆拿起柴刀和竹筐。
“我去后山捡点枯柴。” 周盛海眼睛一亮,立刻开口阻拦:“大姐,后山不安全,我陪你……”
“不用。”大姑婆看都不看他,“我自己认识路。”
她推门出去,脚步很慢,却很稳。
门一关上,周盛海立刻变脸,压低声音笑了。
“去得好。” 林婶一愣:“你说什么?”
周盛海瞥了一眼院门,声音阴恻恻的。
“她要是真被咒蛇吃了,这院子、这砖房,就全是我们的了。”
林婶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浑身发冷,再也忍不住。
趁他们不注意,我悄悄推开一条门缝,跑了出去。
我要追上大姑婆,我要告诉她,后山有咒蛇,不能去。
7
我顺着土路拼命往后山跑,冷风灌进喉咙,呛得我胸口发疼。
大姑婆走得不快,我没一会儿就追上了。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我喘着气站在她面前,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袖,眼泪不停地掉。
我张着嘴,啊啊地哭,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只能拼命摇头,指着后山的方向,又用力摆手。
大姑婆低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几分。
“你是想说……后山去不得。”
“毁家的不是黑熊,是咒蛇。”
我猛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拉着她的手,往周家废墟的方向指,又比划着蛇爬动的样子。
大姑婆轻轻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知道。”
“我年轻时,见过它。”
她抬起自己残缺的右手,三根手指没了踪影,疤痕扭曲狰狞。
“这就是当年,被它咬的。”
我浑身一僵,怔怔看着她。
“你爷爷他……瞒了我。”
大姑婆声音很轻,“可我不瞎。”
我使劲点头,拽着她不让她往前走。
大姑婆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怕。” “它不杀善人。”
“你回去吧,锁好门,别出来。”
她轻轻推开我,拄着柴刀,一步步继续往后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眼泪糊住了眼睛。
等我跌跌撞撞跑回大姑婆家,刚推开门,就被周盛海一把揪住。
“你跑哪儿去了?”他眼神凶狠,“是不是去多嘴了?”
我抿着嘴,不敢动。
他瞪了我半晌,见我不出声,才狠狠把我推开。
“算你识相。”
那一晚,大姑婆没有回来。
周盛海嘴角一直挂着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没用的垃圾。
“一夜没回……怕是回不来了。”
林婶脸色发白,不敢搭话。
第二天一早,周盛海从怀里摸出两张票子,甩给林婶。
“去,割十斤猪肉,买两只鸡,打十斤黄酒。”
林婶愣住:“买这些干啥?”
周盛海冷笑一声,看向院子角落,眼神发狠。
“干啥?请人。”
“那咒蛇不是厉害吗?我这次,要它的命!”
我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没等大姑婆,他在等帮手。
没过多久,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四五个镇上的壮汉,叼着烟,扛着锄头、猎叉、火铳,嘻嘻哈哈走进来。
全是镇上游手好闲、敢玩命的主。
周盛海把藏在柴房墙角的长条布包往桌上一摔,哗啦一声拉开,一杆乌黑的火铳露了出来,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叔,你这玩意儿……真敢用?”
周盛海冷笑,拍了拍火铳。
“有了这个,别说蛇精,就是熊来了,也一枪撂倒。”
他指着院子中央,声音阴狠。
“挖!”
“给我挖一个大坑,越深越好!”
“上面搭竹竿,铺稻草,做陷阱!”
“不准插竹刺,不准划烂皮!”
“我要活的,整张皮!”
壮汉们嘿嘿一笑,抄起家伙就动手。
泥土飞溅,深坑越挖越大。
我缩在墙角,浑身发冷。
周盛海的目光,忽然慢悠悠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来刮去。
我吓得往后缩。
他慢慢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要捏碎我的骨头。
“咒蛇最喜欢吃你这样的小丫头。”
“等天黑,你就站在陷阱边上。”
“把它,给我引出来。”
我拼命摇头,眼泪直流。
林婶冲过来拉他:“你疯了!她还是个孩子!”
周盛海一把甩开林婶,抬脚就踹在她身上。
“滚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像淬了毒。
“敢乱动,我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丢进井里。”
8
天一点点黑透了。
冷风灌进院子,吹得陷阱上的稻草哗哗响。
月亮被乌云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周盛海和那群壮汉,全都躲在堂屋暗处,门窗留一条缝,死死盯着外面。
火铳上了火药,猎叉磨得发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咳嗽都不敢。
周盛海猛地推了我一把,把我搡到陷阱跟前。
“站好!不准动!”
我双腿发软,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眼前就是那口黑洞洞的枯井,风从井口往上冒,冷得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嘶—— 很低,很轻,却像一根冰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盛海在屋里压低声音:“来了……准备……”
井口的黑气一点点往上涌。
先是一截断尾,然后是漆黑的、水桶粗的蛇身。
它从井里缓缓爬出来,鳞片在暗处泛着幽光,每动一下,都带着沉闷的震动。
周盛海握紧火铳,眼睛通红。
“稳住……等它再近点……”
咒蛇停在陷阱前,冰冷的竖瞳直直看向我。
我闭上眼,等着剧痛落下。
可它没有扑上来。
周盛海见状,低吼一声:“动手!” 砰——! 火铳轰鸣,火光炸开。
咒蛇猛地一窜,子弹擦着它的鳞片飞过,打进土墙里。
“上!” 壮汉们举着猎叉、锄头,嗷嗷叫着冲出来。
咒蛇尾巴一扫。
砰!砰!砰! 三四个人瞬间被扫飞,撞在墙上,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它身子一弓,猛地窜上屋顶,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轰隆——” 屋顶被它硬生生压塌,木梁断裂,尘土飞扬。
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我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只手猛地抓住我,是林婶。
“阿云!快跑!地窖!”
她拼尽全力把我往地窖口拖,一把将我推下去,盖上盖板。
“别出来!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转身又冲了出去,要去拉周盛海。
盖板外,传来凄厉的惨叫。
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溅在铁板上的声音。
周盛海的怒吼越来越近。
“我杀了你——!” 然后,戛然而止,一切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盖板被轻轻掀开。
我浑身僵硬,抬头望去。
咒蛇盘在窖口,巨大的头颅低垂,冰冷的眼睛盯着我。
我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它慢慢低下头,信子轻轻一吐,擦过我的指尖。
凉,软,没有半分恶意。
它看了我许久,缓缓转过身,黑色的身躯没入黑暗,重新钻回了枯井。
9
天光一点点亮透时,我才敢从地窖里爬出来。
眼前的院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断梁、碎瓦、塌掉的屋顶,混着暗红的血迹,糊了一地。
壮汉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没一个活口。
周盛海躺在陷阱边,死状凄惨。
只有林婶,蜷缩在墙角,还算完整。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风穿过残破的院墙,吹得枯草沙沙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大姑婆站在门口。
她完好的一只手提着个旧木匣子,另一只残缺的手垂在身侧。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早就料到这一切。
“小妮子,活着就好。”
她走到我身边,弯腰拉起我。
木匣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周盛海藏了一辈子的钱。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她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出这座染满血的院子。
门外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缆绳系在石墩上。
大姑婆扶我上船,解开绳子,竹篙一点,船慢慢驶离岸边。
我回头望,那座古镇越来越小。
那口枯井,隐在废墟之间,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睛。
后来,镇上的人全逃了。
有人搬来砖石,把枯井死死封死,立了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禁捕蛇,禁取胆,禁泡酒,犯者必遭咒噬。
船行在水上,水声潺潺。
大姑婆坐在船头,望着远方。
“怨有头,债有主。”
“它不杀善人,只收恶人。”
风掀起她的灰布衣角,慢慢飘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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