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励精图治范馿王
虞美人在桂花树下开了一整个冬天。雪落上去，花不谢，雪化了，花更红。沈逸每日出入院子，都要在那片花前站一站，站久了，觉得那些花不是花，是项羽和虞姬隔着两千三百年还在说的话。母亲说：“花是有灵性的，你外公在的时候，这院里的花就没败过。”沈逸点点头，把落花捡起来，夹在第二十七回的手稿里。
眼看就要过年了。新塘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街上开始卖春联、鞭炮、年画，空气里飘着炒瓜子和炸丸子的香气。沈逸帮着母亲扫尘、祭灶、蒸年糕，忙得脚不沾地。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正在院子里贴春联，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戴着一顶雷锋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笑眯眯的小眼睛。他手里提着一只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请问，这是沈逸家吗？”沈逸点点头。那人把蛇皮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沈逸。名片上印着：“范馿王，励志专家，曾培养出三百个百万富翁。”沈逸愣了一下：“你找我有什么事？”范馿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我在江湖上听说了你的游记，知道你是见过世面的人。我想请你给我写本传记。”沈逸把他让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母亲端来了茶。范馿王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开始讲他的故事。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可不是一般人。我是范蠡的后人，第七十八代孙。我们范家，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开始做生意。范蠡老祖宗，三次散尽家财，三次又重新富起来，被后人称为商圣。我从小就立志要像老祖宗那样，富可敌国，然后散财，再富，再散。可我折腾了几十年，赚过大钱，也赔过大钱，娶过三个老婆，离了三个，现在一个人住在新塘城外的一间出租屋里，连暖气都没有。”他指了指蛇皮袋，“这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一床被子，一个电饭煲，还有三本我写的书，没出版社要，我自己印的。”
沈逸翻开那三本书，书名分别是《励精图治的十二个秘诀》《从负翁到富翁》《范馿王语录》。书是用A4纸打印的，装订线都已经松了。“你既然这么能励志，怎么自己还没富起来？”范馿王笑了，笑得有点苦：“励志专家嘛，就是专门给别人励志的，自己励不了。我给别人讲怎么成功，讲得头头是道，可我自己一做就失败。后来我想通了，我就是一头驴，拉磨的驴，转了一辈子，还在磨盘上。可我不能让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我要把我的经验教训告诉别人，让他们少走弯路。”
沈逸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小眼睛，觉得这人虽然滑稽，却不令人讨厌。“你想让我怎么写？”范馿王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沓手稿，厚厚一摞，怕有好几万字。“这是我写的自传，你帮我改改，润色一下，然后找出版社出版。版权归你，我只要一百本书，送人。”沈逸翻了翻那些手稿，字迹潦草，错别字连篇，但内容却出乎意料地真诚。他写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写第一次创业成功时的狂喜，写破产后蹲在桥洞里哭，写老婆带着孩子离开时他在后面追了二里地，写他如何从抑郁症里爬出来，写他每天早晨对着镜子说“你是最棒的”说了十年。沈逸看完，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帮你改，但我不能保证能出版。”范馿王站起来，握住沈逸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你。出版不出版没关系，只要有人看过就行。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过，说一句‘这老头不容易’，我就知足了。”他提起蛇皮袋，转身要走。沈逸叫住他：“吃了饭再走吧。”范馿王摆摆手：“不了，我还要去给一个残疾人演讲，不收钱。”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沈逸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新塘的巷子里。他忽然想起范蠡的故事。当年勾践灭吴后，范蠡功成身退，乘舟泛海而去。他到了齐国，改名换姓，经商致富，散尽家财，又去陶地，自称陶朱公。他一生三散三聚，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告诉后人，钱不是目的，活着才是。至于怎么活，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范馿王没学会老祖宗的经商本事，却学会了老祖宗的“散”——他把自己的失败和教训散给那些需要的人，不收钱，不求回报，就像一头默默拉磨的驴，磨盘上碾的不是粮食，是自己的心。
沈逸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开始批改范馿王的手稿。他改得很慢，因为每一个错别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改到深夜，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桌上睡着了。梦中，他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宫殿。宫殿里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张破旧的桌案，案上放着一本竹简，竹简上写着《养德经》。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面容清瘦，胡须很长，眼神温和而深邃。
“我是范蠡。”那人说，“听说你正在帮我那个不成器的后人改书稿？”沈逸连忙行礼。范蠡摆摆蒲扇，让他坐下。“那孩子资质驽钝，像我年轻时养的驴。那头驴拉磨慢，但从不偷懒，一直拉到死。我后来把它埋在后山，给它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范馿’。我那后人给自己取名‘范馿王’，就是那头驴转世。他以为自己转成了王，其实还是驴。可驴有驴的好，踏实，不偷奸耍滑，认准一个方向走到黑。这世上聪明人太多，笨人太少。他笨，所以他做的事，聪明人做不来。”
沈逸问：“那您当年三聚三散，是为了教后人什么？”范蠡笑了笑：“教后人不要学我。我的路，是我的路；你的路，是你的路。每个人的路都得自己走，走不通了就换一条，换不了就慢慢走，总会到的。我那后人，走不了经商的路，就改走励志的路。他的路走得通，你看，他不是找到你了吗？”
沈逸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还没亮。他揉揉眼睛，继续改稿。天亮时，手稿改完了。他给范馿王打了电话，让他来取。范馿王来了，依旧是那件军大衣，蛇皮袋换成了一个新买的帆布包。他接过手稿，翻了翻，眼圈红了：“谢谢你，沈逸。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你是第一个。”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尊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头驴，驴背上坐着一个笑眯眯的胖子。“这是我雕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沈逸把那尊木雕放在桂花树下，和那支断笛、那只玉螳螂并排。范馿王走的时候，沈逸送他到院门口。范馿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逸，我演讲的时候，经常说一句话——你是什么不重要，你觉得你是什么才重要。我这辈子觉得自己是一头驴，我就活成了一头驴。可驴也有驴的快乐，你知不知道？”沈逸笑了：“我知道。”
过年那天，沈逸和母亲在院子里放鞭炮。鞭炮碎屑落在虞美人花丛中，红纸片和红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纸。沈逸端着母亲包的饺子，一边吃一边看那尊木雕。月光下，木雕的驴好像动了一下，驴背上的胖子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
这正是：
范蠡泛舟五湖秋，三聚三散世无俦。后人励志成馿王，一箧酸文说白头。笨到极处方是巧，拙到尽头始为周。莫笑拉磨团团转，磨尽尘心始自由。
——《新塘游记·第二十八回·励精图治范馿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