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塘游记 · 第三重天 第二十三回 鱼翔浅底白龙王

第二十三回 鱼翔浅底白龙王

从北方的针茅草原回到新塘,沈逸在家歇了好些日子。不是不想出门,是桂花树下的那株文王一支笔开了花——花开得很小,白中透绿,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只要凑近一闻,那股药香能钻进骨头缝里,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洗一遍。沈逸每天蹲在花前看半个时辰,什么也不想,只是看。

母亲笑他:“一株草有什么好看的?”沈逸说:“它不是在长,是在游。”母亲听不懂,摇了摇头,去厨房揉面了。沈逸没有说错。那株文王一支笔的根须在土里慢慢延伸,像一条条细小的鱼,在黑暗的土壤中游动。它们游到桂花树根旁,缠上去,又松开;游到石头缝里,探一探,又缩回来。整座院子的地下,都是它们的世界。

立秋那天,沈逸又在看花,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喊他的名字。开门一看,是邻村的王老四,手里提着一条大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尾巴还在甩。“沈逸,金沙江里捞的,送你一条。”沈逸接过鱼,沉甸甸的,怕有五六斤。他道了谢,把鱼放进水缸。鱼在水缸里转了两圈,沉到缸底,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夜里,沈逸起来上厕所,路过水缸,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鱼甩水的声音,是人的叹息。他掀开缸盖,借着月光往里看——那条鱼不见了,缸底只有一枚白色的鳞片,有巴掌那么大,像一片薄薄的玉。他伸手去捞,手指刚碰到鳞片,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进了水缸。

水很凉,很清,没有土腥味。他发现自己不是在缸里,而是一条大河中。河水清澈见底,河底的卵石上长满了青苔,青苔间穿梭着成群的小鱼,有白条,有马口,有棒花。沈逸不会游泳,可他在水中不觉得窒息,呼吸自如,像一条鱼。他试着往前游了游,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水下宫殿。宫殿不大,青砖灰瓦,像是微缩的紫禁城,却建在河底的一块巨石上。殿门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白龙王。沈逸游进殿去,殿中没有龙王,只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穿着白布对襟衫,黑布鞋,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线,线垂在地上,像是在钓鱼——可地上没有水,只有石板。

“坐。”那人头也不抬。

沈逸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根鱼线。鱼线微微颤动,像是下面有东西在咬钩。“你钓什么呢?”沈逸问。“钓我丢了的魂。”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只是眼神空空的,像是装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装。“我叫白龙王,不是龙,是王。我姓白,叫龙王。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成龙。可我丢了魂,成不了龙,连鱼都成不了。”

沈逸有些哭笑不得:“你在这钓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忘了。我只记得那天我在金沙江边钓鱼,钓上一条大鱼,那鱼力气大得很,把我拖进了水里。我就再也没上去过。可我在水下找到了这座宫殿,就住下了。我觉得,我本来就是住在这里的。”

沈逸看着鱼线,线头又动了一下。“你的魂要是真的在这,你早就钓上来了。你钓不上了,是因为你的魂不在这里。”白龙王猛地站起来,竹竿掉在地上,鱼线弹了几下,不动了。

“那我的魂在哪儿?”

“在你丢魂的地方。”沈逸说,“你丢魂的那天,你在金沙江边钓鱼,那说明你的魂还在江边,不在江底。你上来,就能找到。”

白龙王愣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沈逸听见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沈逸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过了许久,白龙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我上不去。我不会游泳。”

沈逸伸出手:“我带你上去。”

白龙王犹豫了一下,握住沈逸的手。两人一起游出宫殿,往水面浮。越往上,水越亮,光从水面透下来,像碎银子一样洒在他们身上。白龙王紧闭着眼睛,不敢看。浮出水面的一刹那,沈逸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是白龙王的,是水的。

岸边,金沙江的滩涂上,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钓鱼。他穿着白布对襟衫,黑布鞋,和沈逸刚从水下带上来的这个人一模一样,只是有影子,有呼吸,会眨眼。沈逸回头看自己身边,白龙王已经不见了。他明白了——水下那个,是年轻人的魂;岸上这个,是年轻人的身。他做了那个把魂还给身的人。

岸上的年轻人忽然打了个激灵,像是从梦中醒来。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水里的沈逸,吓了一跳:“你怎么在水里?”沈逸笑了笑,游到岸边爬上去,浑身湿透,太阳一晒,冒着热气。“你在钓鱼?”年轻人点点头,指了指水桶,桶里空空的。“钓不上来,钓了一天了。”沈逸说:“再钓钓看。你今天运气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水响,紧接着是年轻人惊喜的叫声:“上了!上了!好大一条!”

沈逸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条鱼是白龙王变的。白龙王找到了自己的魂,终于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鱼。

回新塘的路上,沈逸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鱼翔浅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书中读过,说鱼游在浅水里,是因为深水里有大鱼吃它们。可他在金沙江水下的宫殿里,一条大鱼都没看见,只有小鱼,只有白龙王——一个连自己魂都丢了的人。

他忽然懂了。鱼翔浅底,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浅水里才有光。光能照见自己,能照见影子,能照见那根丢了很久的魂。

回到新塘,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走到水缸前。水缸里,那条王老四送的大鱼还在,正在缸底慢慢游。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缸底捡来的白色鳞片,放进水里。鳞片入水即化,变成一缕白烟,钻进大鱼的鳃里。大鱼猛地一摆尾,跳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水中,溅了沈逸一脸水。

沈逸抹了一把脸,笑了。他朝厨房喊了一声:“妈,今晚吃鱼!”

母亲在厨房里应道:“早就在做了!”

晚饭是红烧鱼,鱼很大,一个盘子装不下,分了两盘。沈逸吃得满头大汗,母亲在一旁给他夹菜,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逸嘴里含着鱼肉,含混地说:“好吃。”母亲笑了:“金沙江的鱼,能不好吃?”

吃完饭,沈逸把鱼骨头收起来,埋在桂花树下。文王一支笔的叶子触到鱼骨,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夜里,沈逸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金沙江底游。水很清,阳光能照到底。他看见一只白龙王——不是人,是真正的龙,白色的,有角,有须,有鳞,盘在水底的宫殿顶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沈逸从它身边游过,龙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眼里,有整条金沙江的水。

这正是:

金沙水拍白龙宫,浅底鱼翔日影红。一竿钓尽千年梦,两片魂归万里风。水下不知身是客,岸头方觉囊时空。红烧鱼骨埋根下,香透文王笔底丛。

——《新塘游记·第二十三回·鱼翔浅底白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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