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塘游记·第二重天 第十三回 东山再起

第十三回 东山再起

上回说到,沈逸跃过龙门,目睹金龙化形,自身却未成龙,只是浑身湿透地趴在河岸上。他转身看见来路如画卷褪色,然后朝着海阔天空走去。可他走着走着,发现那条路并没有尽头——或者说,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这一回,他走到了自己的尽头。

话说沈逸从龙门回来,回到新塘,回到桂花树下,回到母亲身边。一切似乎都复原了:稿纸还在石头下压着,小米粥还在桌上冒着热气,卖豆腐脑的老头还在吆喝。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写游记了。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笔拿在手里,墨磨了半砚,纸上一个字也落不下去。他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天的云,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白色变成灰色,从一团散成一片,最后消失在天际。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团云——散得差不多了。

母亲没有催他。她只是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晾被子,偶尔站在他身后看一眼,然后悄悄走开。

这样过了七七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天的夜里,沈逸做了一个梦。梦中没有天地,只有一片混沌,像一只巨大的鸡蛋,无边无际,黏稠稠的,分不清上下左右。他在混沌中飘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凿之。”

沈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凿子。他犹豫了一下,朝前方凿了一下。混沌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又凿了一下,裂缝变大,光更多。第三下,混沌猛地炸开——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从碎裂的混沌中喷薄而出,如烟花般绽放。

他站在新生的天地之间,手中凿子还在滴着混沌的黏液。

“混沌一死,凿壁偷光。”那个声音又说,“你凿开的不是混沌,是你自己的蒙昧。”

沈逸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影子忽然活了过来,站起身来,变成一个与他同样身高、同样面容、却穿着周朝衣冠的人。那人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化作一只蝴蝶,翩翩飞去。

“周庄梦蝶。”沈逸喃喃道。

蝴蝶飞过的地方,一个个身影从虚空中走来——孔子、孟子、亚圣、黎民百姓,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将沈逸围在中间。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包容。

沈逸在他们眼中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幼年读书,少年叛逆,青年游历,中年写游记,然后——停笔。

“你的谱,还没写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圆圈中央升起。沈逸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老者盘腿坐在圆圈正中的莲花座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琴弦只有一根。

老者拨动那根弦,琴音清越,如泉水滴入深潭。一圈圈涟漪从弦上扩散开来,扫过所有围观的古人,古人化作水墨,融入琴音之中。老者看着沈逸,说:“子孙今雨,独谱弦章。你就是那个‘独谱弦章’的人。弦只有一根,谱却可以写万世。”

老者将琴递给沈逸,沈逸接过,琴入怀中,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婴儿。

梦醒了。

沈逸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窗台上,一只蝴蝶停在笔筒边缘,翅膀一张一合。他坐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东山再起

笔锋落下的瞬间,那本已经自燃成灰的《玛雅文明》的灰烬中,竟然重新长出了一株嫩苗,嫩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抽枝,散叶,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上写着一行字:

上下求索,九曲回肠。”

沈逸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他。

他放下笔,走出院子。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他出来,笑着说:“今天太阳好,帮你把被子也晒了。”

沈逸点点头。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他在龙门那边见过的海。他忽然想起他在龙门边问过李自成的问题:“您跃过了吗?”李自成答:“跃过了,又被冲回来了。”

他现在懂了。跃过龙门,不是一劳永逸。鱼可以跃过龙门,也可以被冲回原地。冲回来了,怎么办?再跃。

这就是“东山再起”。

不是一次登顶,是无数次从谷底爬起。不是一本书写完就功德圆满,是写完了发现还可以写更好,于是从头写起。不是一条鱼变成龙就万事大吉,是变成了龙还要每日行云布雨,稍有不慎就会被贬为蛇,再修行五百年才能重新化龙。

沈逸回到桌前,将前十二回的手稿从桂花树下拿出来。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露水浸得起了毛。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从第一回“虎头山顶戏清鸾”到第十二回“一跃登天海自沧”,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写得真烂。”他对自己说。

可他笑完之后,把稿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他没有烧掉,也没有扔掉。他只是重新铺开一张白纸,在第一行写下:

《新塘游记》·重写版·第一回

然后,他写下了和第一回一模一样的开篇:

“话说天下名山大川,各有灵气所钟。岭南之地,有一处新塘……”

可写着写着,字迹变了。从当初的青涩生硬,变得沉稳老辣;从当初的刻意雕琢,变得行云流水。同样的故事,却多了一层只有在跌倒过、爬起来过、又跌倒过、又爬起来过之后,才能写出的味道。

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桌边。她看了一眼稿纸,说:“又从头写了?”

沈逸点头。

母亲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绿豆汤趁热喝,凉了伤胃。”

沈逸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不甜不淡,温度刚好。他放下碗,继续写。窗外的蝴蝶飞走了,笔筒边的蝴蝶也飞走了。两蝴蝶在空中相遇,交缠,化作一只更大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竟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鱼——一条是金龙鱼,一条是锦鲤。

蝴蝶飞向东方,飞向新塘城外的那座虎头山。山上一只青鸾正在云中嬉戏,见蝴蝶飞来,张嘴衔住,然后振翅高飞,穿过黄河洛水上空的甘霖雨雾,穿过长江红日的万丈金光,一直飞到晓峰之巅,将蝴蝶放在一块青石上。

青石上刻着一行字,是沈逸从未见过的:

“周庄梦蝶,蝶梦周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蝴蝶在青石上停了一瞬,化作一枚篆章,章上刻着四个字——东山再起。

篆章自己盖在了青石上,留下鲜红的印记,像一朵新开的红花。

这正是:

混沌初开凿壁光,周庄蝶化孔孟乡。子孙今雨弦独谱,上下求索九回肠。跃过龙门犹被退,东山再起步更长。莫道从头皆旧事,旧瓶新酒亦芬芳。

沈逸的重写,又是一个开始。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停。因为真正的游记,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走出来的。走一次不够,就走两次。走两次不够,就走千次万次。

只要路还在,人就不会老。

——《新塘游记·第十三回·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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