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坐在廊下,穿一身红色僧衣。午后光线倾斜地照过来,在他肩头洒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风过时,檐角风铃轻轻相碰。他抬起头看天,目光追着那片游移的云,久久地。那神情不像在看,倒像在送别一位故人。后来他在日记本上写字,用的是最普通的铅笔,低头时颈项弯成温顺的弧。他出家十几年了,十多年——足够让婴孩长成少年,让青石生出苔衣。他眉目清朗,眼眸清澈,像雨后山峦。这面容若在尘世里,该有怎样一番故事?却停在这里,停在晨钟暮鼓之间。
有一次,他去山上,看到山间的紫色花朵,轻轻触碰,对其赞美有加,触发孩童般的天真。这份对细微之美的敏感,或许源于一种深深的悲悯。生命短暂,如晨露,如夏花,才想要在它消逝前,将它最美的形貌,分享与别人。看到小动物,也兴致勃勃的记录,或许见过人世的诸多无奈与艰辛,才能自发流露的出那种良善。美,往往不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献演,它更像是羞怯的,藏在墙角的一痕青苔,窗棂上的一缕日光,或是孩童遗落在地上的一粒彩色纽扣里。你得慢下来,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才能与它迎面相遇。许多次,零点时分,他仍兴致勃勃的做烟供,转坛城,不禁让人动容,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赤城。用捧出一颗心的真诚,利益着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或许他愿意拥抱一切众生的喜乐与悲辛,愿意拥抱一切存在的无常与寂寥。这拥抱里,没有占有,没有评判,只有深深的理解。因为有爱,所以慈悲。他的爱,不指向某一具体的人或物,而是如空气,如月光,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他用整个生命的状态来呈现爱,这多么珍贵啊。
今夜月色很好。他窗前的灯该是亮着的,或许在功课,或许只是静坐。这世间有人拼命诉说,有人安静沉默。而他一定在全心全意的做自己的事。
总是不敢打扰。有些人的存在就像远山——你不必攀登,只需知道它在那里,心里便有了安稳。远山之所以美,是因为它永远在那里,永远保持着一个令人安心的距离。
我们是彼此的风景。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应对着各自的生活,但在这些对花、对信仰、对细微痛楚的感知里,我们的灵魂却仿佛在某一刻轻轻地握了手。有些路注定要独行,幸运的是,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这样就好。有些光适合远观。就像你永远不必追问山的那边有什么——山在那里,本身就是全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