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五胡入华:北方为何陷入“十六国”大乱?
西晋的八王之乱,司马家的这些王爷们死不足惜,但对当时的天下苍生来说,这是一场浩劫;甚至站在华夏文明史的高度看,这也堪称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这些王爷们争夺朝廷控制权的战争为什么缺了大德呢?
这些战乱和重重危机都是搅在一起的,迅速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本来已经隔阂很深的北方地区和南方地区,势不可当地走向了分裂。
北方特别恐怖的,是民族问题,北方地区加上西南,出现了所谓五胡十六国的局面。
何谓五胡
所谓五胡,是指当时最有影响力的五个少数民族,匈奴、鲜卑、羯、氐、羌。

鲜卑
鲜卑的势力是最大的。东汉以来,势力最大的少数民族,已经不是匈奴,而是鲜卑了。鲜卑的人数可能有两百多万,分布也很广,从辽东到西北,都有鲜卑族群的活动。当然,以当时鲜卑人的组织能力,不同的鲜卑人只能各玩各的,大家立场不同,甚至矛盾很大。有的鲜卑人群长期和中原王朝合作,汉化程度很深;有的则仍然是草原习气,游牧人群的做派。
匈奴
匈奴最主要的活动区域,已经深入到今天的山西省中部,这传统上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区域了。这么深入不是匈奴厉害,而是他们受到鲜卑的压迫,往南撤退到了这里。曹操掌权的时代,觉得匈奴太深入内地了,就把他们分成了五部,这显然是“防备你闹事,便于我管理”的意思。匈奴也老老实实服从了。
西晋的时候,不断有塞外的匈奴人内附,前后有几十万人。所以匈奴人口增长很快,还有,已经长期接受中原王朝管理的匈奴人,和刚刚内附的匈奴人,差别毫无疑问是很大的。
羯
羯人的来历,至今还有很多疑团,他们和匈奴关系密切,但族属显然不同。后来的乱世中,羯人只建立了一个政权,不过这个政权一度基本统一了北方,影响巨大。
羌
羌人前面说过,他们本来生活在甘肃青海一带,东汉以来就深入内地,在关陇地区和汉人杂居。
氐
氐这个群体比较特殊,本来生活在南方。据说是盘瓠之后,不确定什么原因,氐人迁徙到了西部,活动地区和羌人有很大的重合,风俗习惯,也变得和羌人相似。
羌人汉化程度很深,和羌人相似而汉化程度更深的,就是氐人。
以上是粗线条勾勒,如果研究得细一些会发现,不少人到底是哪个族的,是说不清的。其实动乱的年代,说不清才是自然的。
因为族属问题,一是认同问题,就是“你认为你是谁”;二是指认问题,是“别人眼里你是谁”。“你认为你是谁”和“别人眼里你是谁”,往往是不一致的,这个你想想身边,可能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而且人心如流水,认同和指认,都常常是会变的,有时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也就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甚至都不需要。
这些少数民族内部都至少分两派:一派是觉得自己被压迫得很深,想要造反的;一派是受汉文化影响很深,积极为朝廷效力的。当然,细论下来想造反的也未必不仰慕汉文化,仰慕汉文化积极为朝廷效力的,也未必不想造反。所以,不能认为哪些人是一个族的,就可以一概而论。
总之,晋代的五胡,和后世的蒙古、女真,是不大一样的。最大的差别,就是许多少数民族已经长期生活在内地,或者即使还在塞外的,也长期和中原王朝有合作关系,汉化早就有基础了。
何谓十六国
再说十六国,十六国有个比较简便的记忆办法,叫“一成一夏二赵三秦四燕五凉”。
一个国号成汉的;一个国号大夏的;两个国号是赵的,前赵、后赵;三个国号是秦的,前秦、后秦、西秦;四个国号是燕的,前燕、后燕、南燕、北燕;五个国号是凉的,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一成一夏二赵三秦四燕五凉”加起来十六个国家。我在文稿区放了一张表格,你感兴趣可以看一下。

当然,要理解这段历史,光背国号是没用的,实际上当时不止十六国,十六国也不是同时出现的。而是出现几个国家,打来打去,北方接近统一了,然后又崩溃,再出现若干个国家。
这些政权按照建国时间分,可以大致分成三个批次:
第一个批次的两个国家,成-汉和汉-赵。这俩可以说是八王之乱直接催生的。
成-汉
西晋建立,一开始经济形势就并不很好,边疆上就有流民叛乱。八王之乱期间,各种天灾人祸,越发导致了大量流民出现。
流民问题不在第一时间解决,就会迅猛扩散。吃不上饭的人往别的地方跑,会制造更多吃不上饭的人,流民队伍就像泛滥的洪水,冲垮一个又一个地方。
这个时候,官府要么承担起基本的国家责任,赶紧给流民发救济粮;要么特别残暴,挥起屠刀屠杀一批,让流民饿死也不许逃荒,这个做法惨无人道,但确实也有可能制止问题扩散。
但是,司马家的王爷们为了夺权,把本来用于平定流民叛乱的军队,调往首都洛阳或者长安、邺城这样的大城市去打仗;把本来可以用来救灾的粮食,拿来维持军队的后勤补给,等于就是对流民问题放任不管了。
于是流民越来越多,而流民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几乎无解了。
至于永嘉(公元307—312年),丧乱弥甚。雍州以东,人多饥乏,更相鬻卖,奔迸流移,不可胜数。幽、并、司、冀、秦、雍六州大蝗,草木及牛马毛皆尽。又大疾疫,兼以饥馑……流尸满河,白骨蔽野。(《晋书·食货志》)。
史书记载,关中地区的饥荒,导致河流里满是尸体,白骨覆盖了原野,活不下去的人怎么办?和东汉末一样,到四川去。
怎么去四川?也无非就是当初诸葛亮北伐时走的那些路,他们就反方向走,沿途会倒下很多人,但走着走着,终究是到了。
能走到四川的流民,大概十多万人,基本就演变成军事集团了。而四川的情况我们知道,蜀汉时代那些好战的外来人口都已经被晋朝迁走了,本地人战斗力极差,当然敌不过这些流民。
于是这些流民建立了一个政权,因为都城还放在成都,所以国号叫成,后来又一串政变,觉得还是继承汉朝的法统比较好,就又把国号改成了汉。所以史书上把这个政权称为成-汉。
当时经济环境很糟糕吗?四川地区怎么会有那么多粮食储备,能够一下子接纳这么多流民?
实际上并没有这个能力。这些流民入川之后,本地人就不得不大批大批走上流亡之路。史书记载,这里原有人口二十二万户,而西晋末年往东边湖北方向逃亡的,就有二十万户,就是说90%的人都离开了。照这么论,所谓四川人,整个换人了。当然,当地原来的人口数可能有隐藏和遗漏,流亡出去的人口数可能有夸大,而且史书里记载的是户数,而不是口数。
皇帝“不是不相信四川人,是不相信四川这个地方。”四川人是不停轮换的,四川这个地方,基本地理环境是很稳定的——四面都是山,天然适合割据。
成汉这个政权建立起来之后,也就和后来的历史主线没什么关系了。不过倒是相对稳定,存在了46年,在这个年代,这就算长命的政权了。
汉-赵
相比而言,另外一个汉-赵政权,重要性要大得多。
八王之乱后期,幽州刺史王浚和成都王司马颖是敌对的关系。
你不用管王浚是什么人,反正他是幽州刺史。弄清历史脉络,记地名常常比记人名管用,一个人管着哪块地方,就意味着他拥有什么样的资源,拥有什么资源,基本他就只能做某几个选择。
幽州的中心是今天的北京,当时的地理位置算非常偏东北的。这里出精锐骑兵,而且和鲜卑人关系非常密切。
成都王司马颖很忌惮鲜卑骑兵,这时,有一个匈奴人站出来说,不用害怕鲜卑人,我们匈奴人可以帮你。这个人叫刘渊,也是后来汉-赵政权的开国皇帝。
刘渊是匈奴人,为什么姓刘呢?因为汉朝和匈奴和亲,又曾经“约为兄弟”,匈奴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很多人都改姓了刘。
而且,刘渊这种匈奴人,可不光是改个汉姓而已,他是有非常高的汉文化教养的。
刘渊七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他在丧礼上的表现,完全符合儒家经典所鼓吹的精神。
刘渊拜的老师,是著名的大儒,刘渊对儒家经典、《史记》《汉书》、诸子著作,都很熟悉。
刘渊曾经对同学说:“我读史书,经常遗憾随何、陆贾不懂军事,周勃、灌婴没有文化。随何、陆贾遇到了汉高祖刘邦,不懂军事结果不能封侯;周勃、灌婴做了汉文帝的臣子,却不懂得兴办文教事业,让那个挺不错的时代留下了遗憾。真是可惜啊。”
这看起来是谈历史人物,其实是自我评价。刘渊是在说,我文武全才,比他们都强。而且这话有一种特别的得体,他就是把自己摆在一个辅佐明君的贤臣的位置上的,这其实也是在对人说:我作为一个匈奴人,在汉人皇帝面前,是绝对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的。
刘渊的家族,生活在山西太原一带。当地最有名的世家大族,当然是太原王氏。太原王氏的头面人物,王昶、王浑、王济,祖孙三代都特别欣赏刘渊。
这中间经历了改朝换代,晋朝取代了曹魏,但刘渊匈奴贵族的地位不受影响,太原王氏世家大族的地位不受影响。太原王氏这三代人,第一代王昶为刘渊宣传造势,第二代王浑直接多次向晋武帝推荐刘渊,第三代王济干脆和晋武帝说:刘渊有军事才能,让他去灭掉东吴吧。
这里可以看出,刘渊这样的匈奴贵族,和比邻而居的汉人世家大族,已经是一种互相提携支撑的关系。
当然让刘渊去灭东吴这事,最终没成。因为有另外一批人对晋武帝说,刘渊这种才能突出的匈奴人,绝对不可以信任,我们不但不能用他,而且应该杀他。结果就是晋武帝搞平衡,对刘渊既不用,也不杀。
刘渊听说了关于自己的争论,反应完全就是一个魏晋名士应该有的反应,他说自己“本无宦情”,我就没想当官。声称自己想当隐士,这是魏晋名士的口头禅。然后刘渊就一边喝酒,一边长啸,那叫一个好听,听得周围人全被感动哭了,“这是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啊!”
所以像刘渊这样的匈奴人,一方面他汉化极深,也有很多汉人朋友;另一方面,不断有人在提醒他,你是匈奴人,你和我们不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知识点二:胡汉之间:“汉化理想”与“杀胡令”
八王之乱后期,有个成都王司马颖,因为对手幽州刺史王浚得到了鲜卑骑兵的支持,很忧虑。这时有个匈奴人刘渊对他说,没关系,我们匈奴人可以帮你对付鲜卑骑兵。
成都王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就让刘渊去组建军队。被扣在西晋朝廷里二十多年的刘渊,就这样被放虎归山了。
《晋书》说刘渊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不过就算刘渊没骗成都王,也来不及了。因为刘渊没走多久,王浚和他的鲜卑骑兵已经杀到了。
成都王当时在邺城。邺城遗址,在今天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已经只是一个镇了。但是当时邺城是一线城市,东汉末袁绍就开始苦心经营邺城,然后曹操把这里当作魏国的都城,到西晋仍然非常重视这里。
成都王见敌人来势汹汹,吓得逃走了。
王浚的军队,幽州来的,幽州的中心是今天的北京,但当时是落后地区。军队里不管是汉人还是鲜卑人,没见过邺城这么繁华的城市,杀进城后,就忍不住烧杀抢掠。尤其是鲜卑人,抢了很多妇女。
撤兵回去的时候,王浚觉得这么干影响太坏,就下令说不许私藏妇女。当时他这个汉人高官,在鲜卑人面前还是有点威严的,结果鲜卑人吓得把抢来的八千多名女子,沉入了易水。风萧萧兮易水寒,从此易水水面上的风里,不仅飘荡着壮士的悲歌,还有八千女子的冤魂。
这一番杀孽,你说该算是汉人的,还是鲜卑人的?
刘渊:破碎的汉化理想
刘渊和他的匈奴族人会合之后,有一番很有意思的讨论。
听说成都王兵败,刘渊骂了句“真是没用的奴才”,就吩咐麾下,准备讨伐鲜卑。
很多匈奴人有不同意见,认为司马家父子兄弟自相残杀,这是老天爷想要晋朝灭亡,把机会给了我们匈奴人。我们要“复呼韩邪之业”,鲜卑、乌桓这些少数民族兄弟都是我们潜在的盟友,不能和他们开战。
这话里最有意思的是匈奴人想要“复呼韩邪之业”,再现当初呼韩邪单于的辉煌。《汉书》《后汉书》里有两个呼韩邪,都是投降汉朝的,不知道有什么辉煌可以恢复。反正这批人的意思是,我们要复兴匈奴。
但刘渊显然是完全接受了汉人的历史叙事的,刘渊说:“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塿乎!”我应当是高峻的山冈,怎么能成为小土丘呢?复兴匈奴没意思,我们要让汉朝再次伟大。
刘渊说了三点:
第一,华夏文明伟大,当年治水的大禹,西周的周文王,也是少数民族,他们都是圣王,可见民族不是问题,重点就是需要符合华夏的“德”;
第二,汉朝伟大,所以刘备只有那么一点地盘,却可以和天下抗衡;
第三,我们匈奴人和汉朝,可以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也可以是兄弟关系,兄终弟及,我完全可以继承汉朝的事业。
于是刘渊就决定继承汉朝的事业,他祭拜了汉朝的三祖五宗,然后称“汉王”。
所谓三祖,是汉高祖刘邦、汉世祖光武帝刘秀、还有昭烈皇帝刘备;所谓五宗,是太宗汉文帝、世宗汉武帝、中宗汉宣帝、显宗汉明帝、肃宗汉章帝。
比较有意思的是刘渊歌颂汉武帝的话,强调了“拓土攘夷”,汉武帝开拓疆土,赶跑了蛮夷。刘渊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就是汉武帝“攘”的“夷”。还有,蜀汉的后主刘禅既然是亡国之君,本来没有谥号,刘渊给他加了一个“孝怀皇帝”,慈义短折曰怀,人太好了,可惜结局不好,叫“怀”。
刘渊称了五年汉王后称帝,显然也是模仿刘邦,刘邦也是五年汉王后称帝。刘渊去世后,庙号也是高祖,谥号光文。庙号照搬的刘邦的,谥号是模拟刘秀的,上一位中兴之主是光武,我是光文,文比武还要高级。
显然,刘渊是想利用汉朝的余晖,建立一个匈奴人主导的,多民族和平共存的政权。应该说,一段时间里效果还不错,很多手下有军队,实际上各自为战的强有力人士,都表态愿意归附刘渊的这个汉政权。
不过事情并不都如刘渊所愿:
渊以诞为前锋都督,以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将兵攻黎阳,克之;又败王堪于延津,沉男女三万馀人于河。渊闻之,怒曰:“景何面复见朕?且天道岂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马氏耳,细民何罪?”黜景为平虏将军。(《通鉴》永嘉三年)
比如有一次刘渊手下的一个将军,在打了胜仗之后,把俘虏的男女三万人丢进黄河里淹死。刘渊为此震怒,说:“干出这种暴行,天理难容。我只是想除掉司马家,百姓有什么罪呢?”
话说得这么重,但刘渊也只是贬了这个将军的官,并没有严肃处理。
这说明刘渊实际上不能够完全有效地约束手下的匈奴人。刘渊对汉朝和华夏文明非常推崇,但并不是所有的匈奴人都这么想。所以刘渊建立的这个汉朝,基本上采用的是中原王朝的官制,但是又有一个叫“大单于”的官,主要负责匈奴人的事务,实际上也就是采用了胡汉分治的策略,民族矛盾,是无法回避的。
到公元310年,在位六年的刘渊去世,这个仓促建立的政权很难有稳定的继承制度,何况按照匈奴传统,必须要强有力的人物才能当领袖,所以发生了一连串政变。
不过倒也没有耽误这个匈奴人的“汉朝”先后攻克了洛阳、长安,把西晋给灭了。这才有了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登基,建立东晋。
东晋的事以后再说,今天还是说北方。
第二批次的国家
西晋灭亡是公元316年,公元318年开始,十六国里的第二批国家纷纷登上历史舞台。
汉-赵(前赵)
先来说这个第一批的所谓汉-赵政权。这一年,刘渊的族子刘曜当了皇帝,所谓“族子”,严格定义是祖父的亲兄弟的曾孙,广义就是关系比较疏远的同族下一辈。刘曜可能觉得从刘渊那边论下来,自己当皇帝法理不顺,就把国号从汉改为了赵,所以这个政权才会史称汉-赵。
国号都改了,实际上反映了刘曜的治国思路,和刘渊不同。刘曜祭祀的时候,是拿冒顿单于配上天,拿刘渊配上帝,不再祭祀汉朝的三祖五宗了。这个改变的背后,是拿汉朝作为号召,很多匈奴人并不乐意,他要响应这批匈奴人的呼声。
不过刘曜论证自己当皇帝的合理性,是这么论的:汉朝是火德,火生土,于是有了曹魏;曹魏是土德,土生金,于是有了晋朝;晋朝是金,金生水,于是有了他刘曜的赵。
讲五德终始这一套,自然表明刘曜仍然是受华夏文化影响很深的人。而且刘曜还立了太学,选拔年轻人去学习儒家经典,当时局面那么乱,真是再乱都不能耽误教育。
后赵
刘曜改名的这个政权也叫前赵,自然是为了和后赵区分,刘曜当皇帝,一个羯族人叫石勒的不干了,他也建立了一个政权,也叫赵,史称后赵。
石勒是奴隶出身,不过能力出众,在这个乱世里一步步杀出头,掌握着当时北方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后来后赵灭了前赵,接近于统一北方了。
石勒这个人,算是一个实用主义大师,毫无道德感,但是也绝对不变态。所以该讨好时就讨好,能叛变时就叛变,屠杀能解决问题时就屠杀,抢劫能解决问题时就抢劫,但是能够重建生产秩序了,那立刻就重建,重建秩序需要世家大族帮忙,那就大量引用世家大族……所以如果只看某个方面,是完全没有办法正确评价这个人的。
大致说,石勒强调羯族的特殊地位。五胡当中,羯族是最弱小的一个,不强调自己的特殊性,很容易被人口众多的主体民族消化掉。所以在后赵,羯族被称为“国人”,享有很多特权。我们今天说的汉族,则被称为“晋人”“赵人”,是下等人。
但同时石勒非常重视汉人世家大族。他把很多士人集中在一起,称为“君子营”,甚至把九品中正制都重新建立起来了,显然,石勒非常重视世家大族的管理能力。就是说,石勒企图建立的是一个羯族联合其他胡人,还有汉人中的世家大族,共同统治大多数人的社会秩序。
不过石勒一死,这个秩序就被改变了。石勒有个侄子(也可能是兄弟)叫石虎,打仗非常厉害,石虎发动政变,当了后赵皇帝。
即使是十六国时期这个恐怖变态云集的时代,石虎也是最变态的人物,他杀起人来,很多手段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干得出来的。但是石虎是个有信仰的人,他非常推崇佛教。
正因为杀人特别多,所以古代统治者需要呼唤慈悲、呼唤爱的宗教来给自己精神安慰,这是全世界都很常见的现象。不过石虎重视佛教,还有个原因是,他认为佛是“戎神”。就是说,羯族是从别的地方到中原汉地来的,佛也是别的地方到中原汉地来的,我们是一起的。
这样,石虎就改变了石勒那种让世家大族分享足够多的权力的政治模式,和大家族的关系越闹越僵,杀了好些名士。
又有一个僧人对石虎说:胡人的运势要衰落了,晋朝要复兴了,但可以通过让晋人做苦役,把这股气运压下去。石虎听从了,就开始解决土木工程的就业问题,各种折腾,史料上的记载连篇累牍,死人不计其数。
石虎统治的残暴,和他内心的虚弱,其实是一体两面。连汉人的世家大族都慢慢被推到对立面去了,羯族人数有限、力量薄弱的缺点,也就暴露得越发充分。石虎也很焦虑这个事,所以他大力从西部往东部移民,后赵定都于东部的邺城,而西部胡人比较多,让西部的胡人搬迁到东部来。可以想象,这会进一步激化胡人和汉人的矛盾。
小结北方冲突的演变过程:
一开始,刘渊企图建立以华夏文化为主导的统治秩序;
后来,刘曜和石勒都想建立胡人联合汉人的世家大族的统治秩序,刘曜和石勒是死对头,但是两个人的这个思路,倒是相近的;
再后来,石虎时代,就完全是用胡人统治汉人了,汉人的地位越来越低。
汉人人口最多,也更懂得如何组织生产、发展经济、管理社会,对汉人一味压制,实际上是做不到的。
石虎死后,后赵的统治秩序又崩盘。
石虎有个养孙叫石闵,是个汉人,石闵和众多胡人权贵结下了仇恨,又注意到广大汉人的怨念,决定利用起来。
石闵夺得了权力,恢复了自己的汉人姓氏,叫冉闵,颁布了“杀胡令”,于是开启了即使在这段残酷的历史上都最疯狂的民族仇杀。
虽然冉闵最后失败了,但给胡人留下了极其恐怖的记忆。刚巧又发生了瘟疫,胡人认为是冉闵的鬼魂作祟,就祭祀他,尊他为悼武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