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分,我推门而出。
天还未大亮,空气里透着初春特有的清冽。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就在这静谧之中,忽然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嘹亮,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敲了几下瓷碗。我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却只看见朦胧的树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听过鸟叫了——平日里耳朵被车鸣人声塞得满满当当,竟忘了世间还有这般悦耳的声音。那一刻,心情忽然就轻快了起来。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开阔。麦地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一片,像是大地刚刚刷了一层新漆,鲜嫩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那绿是养眼的,看久了城市的灰白水泥,忽然撞见这样的颜色,眼睛竟有种被清洗过的舒适。有一段路,两边全是大棚,白色的塑料薄膜在晨光里泛着微光。车里的人议论起来,这个说是种草莓的,那个说是种蔬菜的,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里面种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路的生机勃勃,让人的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到了太昊陵附近,热闹便扑面而来。
离景区还有大概一公里的样子,车就走不动了,只好停下来步行。我们这次是两辆车、一百多号人一起出行,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甚是壮观。人群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太昊陵永远是这样——人挤着人,肩挨着肩,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只是今年的规矩变了。陵内不让祭拜,也不让过多停留,从进到出,前后还不足一个小时。人群匆匆地进去,又匆匆地出来,像是被一阵风赶着走。领队说,在画卦台可以多待一会儿。
画卦台是伏羲的出生地。当地人说起伏羲的娘,都亲亲热热地喊一声“老娘”。这里的香火从来都是旺的,只是今年的人比往年更多——大概是陵里不让停留,大家都涌到这里来了。
祭拜的规矩我不大懂,也没有问,只跟着大家走。看见里面有许多人坐着,我便也寻了个空凳子坐下来。坐定之后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在伏羲脚下。那塑像高大、肃穆,低垂的目光仿佛注视着每一个人,又仿佛谁也没有看。
我这一坐,竟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说来也怪,平日里我是个坐不住的人,可今天却一点不觉得时间长。我看着每一位香客的跪拜——有颤巍巍的老人,由儿孙搀扶着跪下;有年轻的夫妇,抱着孩子虔诚地叩首;也有独自前来的人,跪在那里久久不动,像是在默默诉说着什么。旁边有香客在说唱,腔调古朴,带着浓重的方言味道,我一句也听不懂。可那音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听着听着,心就静了下来,不急不躁,像是沉到了水底。
那两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时间慢得像凝住了,却又飞快地过去了。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这里。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去看日期,心里盘算着大家该约着一起去太昊陵了。我记得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爷爷奶奶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太小,已经不记得许了什么愿望,甚至连当时的情景都模糊了。可那个感觉还在——牵着大人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闻着香火的气味,仰头看见高大的神像,心里又怕又敬。
2022年,这个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而且异常强烈。那一年我去了,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算起来,今年已经是连续第四年了。
我相信未来我还会再去。
有些东西说不清楚,也不需要说清楚。就像清晨那几声鸟鸣,就像麦地里那片养眼的绿,就像在伏羲脚下静坐的那两个小时——它们不会告诉你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你来,等你走,等你明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