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做了个梦,一个青年(或许是我自己)和一位老者坐在池塘里喝茶,人和茶具都浮在水面,突然一条灰白色长蛇气势汹汹地游冲过来,青年紧张,老者却淡然,眼看蛇要张口,老者伸手往水里一划,划个半圆,蛇被水流掉了个头,尾巴转到老者手里,一捏,一甩,蛇昂首嘶叫,再甩,三甩,蛇筋骨俱散,瘫在枯枝上。等到青年回过神来,那蛇也回过神来,撒然奔命,屁滚尿流。
我经常梦里有蛇闪过,大小、水陆、凶或不凶,不一而足。有人说梦到蛇会发财,我没见一点财路;也有人说梦到蛇会遇祸,我也没经过多大的灾难。我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蛇也隔三差五地时不时闯入我的梦。
所有的动物当中,我实在是最怕蛇,一是有毒,二是蛇行之态,三是其浑身发散的阴气。贾平凹一篇散文里说,北方人阳气重而喜食状若阴器的麦子,南方人阴气盛而喜食形如阳具的大米。确实,人是有阴阳之气的,故能调和。而蛇不论公母南北,似乎全透着阴冷之气。十来岁时有一次去舅舅家,巷口见到一条过路的小蛇,它抬起头似乎是在看我,却不接我的目光,睁圆眼睛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头脖一耸一耸地,显得极不自然。我也被吓得够呛,两腿发软弯下身子不敢动弹,直到小蛇放松警惕游远了我才心石落地。那蛇的神情我很难忘,我曾经有个短暂工作试用期里的一个领导跟我谈话就是这个眼神,他怎么也做不到目不转睛,眼神始终闪躲,没多久我就辞职了。
有不怕蛇的人。我有个初中同学一天课后从桌肚里拿出一瓶洋河大曲,空酒瓶子里蜷着一条青蛇。他慢慢把蛇倒出来,让我摸摸。我不敢。他给我一个轻蔑的微笑,把青蛇缠在手,另一只手撩拨着蛇头沿手臂攀爬,边说,这蛇没有毒,门牙和芯子都被他拔掉了,怕个屌!我吊起胆子,抓摸了蛇身,透软,透滑溜(不是鳝鳅之液滑,是鳞甲之光滑),冰凉冰凉,怪不得是冷血动物,怪不得要冬眠。我还有一个同学的弟弟,八九岁的年纪,抓住蛇就开膛剖肚,抠出蛇胆来一口吞下,我没有亲见,但是很可信。
我第一次见到蛇是在刚念小学时,跟着二叔的四轮拖拉机去洪泽湖打水草。我在车斗最后头玩耍,二叔和其他几个大人用铁叉叉草堆放在前斗,忽然二叔让我赶紧下车。我跳下车后——不记得是自己站在高处还是谁把我抱起来——看到二叔用铁叉挑起了一条水蛇并顺势摔到了车斗,那蛇在车斗里努着头往上游挣,每次都徒劳地掉落下来,终了被大人们点一把火烧焦了。后来陆续见过几次蛇,有的是在周末放羊的红薯地里,一条草蛇绕着羊腿翻过垄子;有的是在家西的河边,看到一条鲜艳的花铁练蛇,吓得抱头鼠窜。我还见过一次家蛇,柳宗元《捕蛇者说》里提到湖南永州的毒蛇“黑质而白章”,我看到的那条是“红质而黑章”,一动不动地盘在邻居家墙底的基石缝隙里。据说看见家蛇是好事情,我不知道看见别人家的家蛇是不是也是好事情。
蛇是最神秘最古老的生物。上古的部落以蛇为图腾,上古的大神如伏羲女娲等都以蛇身为形象,多是一种生殖崇拜,这与蛇头相仿于生殖器和它有超强生命力繁殖力不无关系。在古人的心目中,蛇是自然界极具智慧与神秘之灵物,它“无足能行,疾如闪电;身体柔软,伸缩自如;缠绕盘旋,无所阻挡;隔季蜕皮,青春永驻;食量惊人,数月不食;冬季蛰伏,难觅踪影;色彩绚丽,阴鸷恐怖;身体细小,能量巨大;行踪诡秘,致死无形”。于是形形色色的与蛇相关的志怪和传说应运而生。两头的,会飞的,成精的,媚人的,报恩寻仇的,谈情说爱的…
传说很多,有的故事并不可怖甚至很美好,但是我们依然谈蛇色变。外婆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有一次爬槐树上摘槐花,当地槐花炒韭菜是道美味,摘了半筐,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一条胳膊粗的大蛇缠在另枝,伸长芯子正撩她的长辫子,吓得她直从树上摔下来,躺在家里四十多天才回过神。还有一次,外婆去河边淘米,看到一条蛇在蜕皮,回家告诉她妈妈,妈妈忙问,你脱衣服了?没有。妈妈赶紧扒下她的外套扔在地上。当地人说,看见蛇蜕壳,一定要脱件衣服扔掉,否则会有祸事。外婆的外套还是脱晚了,当天夜里眼睛就肿了,二十来天后,肿虽消下去了,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却从此双双变成了单眼皮,直到现在也没变回去。
真这么灵?!外婆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