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刺-章节59

接上文,没有理由,无需解释。开除,就像一把冰冷的镰刀落下,干脆利落。周围的工友投来的同情,惋惜,也有一丝恐惧的目光。阿珍姐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地下头, 用力的摇动纱锭。

林晚音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她平静地收好那点微博的遣散费,向几个熟识的,曾并肩站在一起的工友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座充斥棉絮与轰鸣的厂房。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拎着自己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沿着灰扑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没走多远,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林····林大姐!”

林晚音回头,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 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短褂,脸上带着机灵,也有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她认得他,是厂里负责搬运棉花包,打扫车间的杂工, 工友们叫他阿明,罢工那天,他也远远地看着,眼神亮得惊人。

“阿明?有事吗?"

"林大姐,我·····我都看见了。”阿明跑到她面前, 眼睛清亮,“你带头为大家说话,是好人!厂里开除你,是他们没道理!”他咬了咬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烧饼, 不由分说塞到林晚音的手里,“这个····你拿着。我知道你没地方去,我····我住的地方,虽然 破,但还有个角落挡风。你要是不嫌弃······”

林晚音看着少年眼中存粹的善意和分享最后一屋檐的勇气,心中那处冰封的角落,似乎被微微撬动了一丝缝隙。她没有拒绝烧饼,轻轻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你带路。”

阿明住的地方,在工厂区边缘的棚户区, 一片低矮,拥挤,由破木板,油毡和烂砖头胡乱搭建起来的窝棚。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她的家是其中一间不到六平米的棚子, 昏暗潮湿,除了一张用砖块和木板搭建的床,一个破铁皮炉子,几只旧碗,几乎一无所有。

“这里·····是差了点。”阿明有些不好意思,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林大姐,你睡这里。我年轻,地上铺点草都能睡。 ”

就这样,林晚音在这个上海最底层的角落暂时安顿下来。她将仅有的钱仔细藏好,第二天便开始寻找新的活计。没有工厂敢要一个带头闹事的女工,她便去码头扛过小件,去纱厂外面接零散的外发手工活,去饭馆后厨帮忙洗菜,甚至清晨去菜市场帮人搬过菜筐。

日子比在振华时厂时更苦,更不稳定,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但她和阿明相互照应着。阿明年纪小,力气却不小,什么杂活都能肯干, 偶尔捡到些废铜烂铁或别人丢弃的,稍有价值的东西,总能换回一点吃的。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林晚音会教阿明认些简单的字, 算些基本的数。阿明学得极快,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饥渴。

“林大姐,你懂得真多。”阿明崇拜地说,“我以后有也想学更多的本事,不想一辈子做苦力。”

林晚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你姓什么,父母也在这附近吗?”

“我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父母在哪,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阿明把头转过去,向是在逃避什么。

“你跟我姓,我以后就是你姐姐”。晚音看着他彷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打破世代贫困循环的可能。

“当然好,我有名字了,林清明,我有姐姐了”他的眼神里透露着快乐的情绪。

“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晚音姐姐般的口吻。




一天傍晚,林晚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棚户区,手里攥着刚结到的,为数不多的零工钱, 准备和阿明凑合一顿,远远地, 却看见阿明住着的棚子前,围了几个人, 吵吵嚷嚷。

一个穿着绸衫, 带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趾高气扬地对满脸通红的阿明说什么:"········白纸黑字,你爹按的手印!利滚利到现在这个数!要么今天还钱, 要么就拿你着破棚子低!再不然,跟我走,干活抵债。 

是高利贷来逼债来了。阿明的父亲早逝,母亲重病时借下的阎王债,如今落到了这个孤苦少年的头上。阿明攥着拳头, 身体因愤怒和无力而发抖,棚子是他和姐姐的唯一栖身之所。

林晚音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她没有看那债主, 而是先拍了拍阿明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然后, 他转向债主,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逼死孤儿,霸占窝棚,恐怕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他欠多少?借据给我看看。”

债主被他的气势微微一愣,哼了一声,掏出借据。

林晚音仔细看了,心中计算着那惊人的利息,她将自己手中刚赚来的,加上之前小心翼翼攒下来的几乎全部积蓄,数出相应本金和利息递了过去:“这是本金和头三个月的利。剩下的利,我们下个月开始,按月还清。棚子不能动,人你也不能带走。若不同意, 我们现在就去巡捕房,或者····找报馆的人评评理,看看这利息合不合《临时约法》里的规定。”她故意提到了沈世均提及新的法律的名词。

债主看眼前这个衣着破旧,却眼神冷静,言谈条理清晰的女人,又掂量了一下,她手中的钱和那句报馆 ,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都囊着数了数钱,勉强在借据上做了记号,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散去。阿明看着林晚音,眼圈红了:“林大姐,那钱····你····”

“钱可以再赚。”林晚音打断他,看着这个瘦小却坚韧的少年,“棚子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阿明,你想学本事,想改变当下的现状,对吗?”

阿明重重点头。

“那就要有安身立命的基础。从明天起,我们除了打零工,再多找一条路。”林晚音的目光,望向棚户区外的那片灰蒙蒙的,却代表着无限可能的上海天空,“我教你更多东西,你也帮我。我们能在这座城市,找到属于我们的缝隙,扎下根,然后····长出来。”

夜色渐深,棚户区里零星亮起昏黄的灯火。在这片上海滩最的黯淡的角落,两个被命运抛到谷底的人,因为彼此的善良与坚韧,联结在一起。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那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光,在黑暗中,似乎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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