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史铁生先生的《想念地坛》,内心仿佛被一场无声的细雨洗涤,留下的是澄澈与宁静。
这不仅仅是一本散文集,更是一位智者在轮椅上,用灵魂丈量生命深度后留下的精神路标。
史铁生写《想念地坛》时,人已不必再去地坛。
他说,我已不在地坛,而在地坛里。
这话初读平淡,细想却像一道门,轻轻推开,便有清纯之气扑面而来。他不再需要那座园子来安放自己,因为他已经把那园子,搬进了心里。
这大约就是一个人真正迈过虚无的样子。不是不再疼痛,不是从此无风无浪,而是风浪依旧,他却学会了在风浪中辨认方向。
地坛还在那里,红墙古柏,四季轮转,可他心里那座地坛,早已比真实的园子更辽阔。他迈过的那道界限,不是从苦难走向幸福,而是从“向外寻找”走向“向内安放”。
我读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
人这一生,大约都要有这样一座“地坛”。它不一定是一座园子,也可能是一条老街、一间旧屋、一碗热汤,或者某个人留在记忆里的背影。
年轻时,我们总以为要抵达某个地方,才能心安;要握住某样东西,才能踏实。
后来才慢慢懂得,真正让人站住脚的,往往不是地址本身,而是地址背后那些被时间反复淘洗过的情感。
想念,也是有地址的。
我的地址,散落在几千里路云和月里。
湖南的屋檐下,有父母老去的身影;四川的街巷里,有我远嫁后吃过的每一碗面;而泉州的海边,有我晨跑时吹过的风。
年轻时离开湖南,前往广东,认识了来自四川的先生,远嫁似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孩子进入大学后,我又离开了那座生活了十三年的四川小城,来到了在泉州打拼的先生身边,像一片被风吹远的叶子,总以为根还留在原地。
那时,想念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不舍。
远嫁二十多年,陪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太少,电话里他们总说“好着呢”,我却在挂掉电话后,一个人坐很久。
后来慢慢明白,愧疚若只用来折磨自己,便辜负了那份爱。父母要的,不是我守在膝下,而是我过得安稳、明亮。
于是,我把那份想念,换了一种方式存放——多打几个电话,多拍几段泉州的海和花发给她们看,回去时带一些先生准备的礼物,临走前把屋子收拾干净。
地址会变,路途会远,可血脉里的牵挂,从来不曾断过。
史铁生说,在安静中寻找地坛。安静不是无声,而是心里有了秩序。我寻找安静的方式,是跑步。
十七年的运动经历告诉我,每一步踏出,既是距离的征服,也是生活的重塑。那些流过面颊的汗珠,冲刷掉的,不仅是体内毒素,更是日常生活的淤积与淤塞。
写作,也是我寻找安静的方式。
日更两千四百多天,二百九十万字,记录着我生活过的痕迹——清晨的跑步、深夜的灯光、旅途中的风、餐桌上的茶。
有时写累了,就翻开史铁生,看他隔着纸页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我便也静下来。
命运给每个人出的题都不一样,他摇着轮椅,我背着行囊;他面对的是残缺,我面对的是聚少离多。可答案却相通——接受,然后好好活。
如今,先生还在泉州打拼,儿子在成都工作,我们一家三口,常年隔着距离彼此牵挂。可距离没有让家变淡,反而让每一次团聚都更珍贵。
人到最后,大概都要学会给自己的想念,安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不在地图上,而在心里。
它可能是史铁生的地坛,可能是我跑过的街巷、写下的文字,也可能是湖南的炊烟、四川的面香、泉州的海风,也可能是先生留在厨房里的那碗汤。
只要心里有这样一个地方,无论走多远,都不会真正迷路。因为你知道,总有什么东西,是时间拿不走的;总有什么地方,你一想起,就能安静下来。
清纯之气,不是来自别处,正来自这安静深处。
而所谓与自己和解,不过是终于承认:我不必同时出现在所有地址上。我只要把每一个地址,都放在心里,好好走,好好爱,好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