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闭馆后,柴景行习惯留一盏灯。不是展厅的大灯,是白墙前面那盏射灯,光线柔和,恰好照亮空展柜的玻璃罩。从窗外看进去,那一小片光像夜里不灭的窑火。
宋晚棠问他费电,他说:“万一有人晚上路过,想看一眼呢。”
“谁会半夜来看博物馆?”
“不知道。但门关着,灯亮着,人家就知道这里头有东西。”
宋晚棠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夏天的夜晚,柴景行在工坊里修一件碎成六片的青瓷碗。是隔壁巷子一个老太太送来的,说是嫁妆,用了五十年,上礼拜打碎了。他调好漆,涂在断面上,一片一片拼回去,用棉线缠紧。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往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路灯昏黄。他正准备转身,余光扫到博物馆的方向——那盏射灯还亮着,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金子。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他看见了,是一个人影,站在博物馆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双肩包,看不清脸。
柴景行推开工坊的门,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有赶路的疲惫。
“这么晚了,看什么?”柴景行问。
“路过,看见灯亮着,就想看看。”年轻人指了指玻璃门里面的空展柜,“那个位置,为什么空着?”
“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能把天青瓷烧到最好的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侧面抽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拆开。里面是一只茶杯,天青色的,釉面有细碎的开片,底足刻着一个“陈”字。
“这是我烧的。您看看,够不够格放在那里。”
柴景行接过杯子,走到路灯下,对着光看。釉色匀净,开片自然,胎体薄厚适中。他翻过来看底足,修足的刀法是传统的竹刀,有毛茬,圈足内壁微微内收。火候到了,釉色稳了,是下了功夫的。
“你叫什么?”
“陈知远。龙泉人,在景德镇学了三年。”
“师父是谁?”
“陆远舟。”
柴景行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仔细看这个年轻人。眉眼间有陆远舟的影子——不是长相,是那种专注的、不急不躁的神态。
“陆远舟让你来的?”
“师父说,让我来博物馆看看。看了,就知道自己还差多少。”
柴景行把杯子还给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博物馆的门,推开玻璃门,侧身让他进去。陈知远站在空展柜前,把杯子放在玻璃罩上面,退后一步看。杯子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天青色沉静如水。
“还差。”他说。
“差什么?”
“差一口气。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还差。”
柴景行没有说话。他走到侧柜前,打开柜门,指了指里面冯德茂的茶盏和陆远舟的碗。“这两个人,一个等了半辈子,一个练了八千个碗。你才三年,不急。”
陈知远把杯子从展柜上拿下来,用旧报纸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等我再烧三年,烧好了,再来。”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没。柴景行站在博物馆门口,看着那盏射灯,灯还亮着。
空展柜还是空的。但今晚,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