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年(上)/独居

残年(上) •  独居


谢咪家


无论你坦然接受,还是积极应对,残年的脚步正悄悄的向你走来,越来越近…


父亲离世后,弟弟也因病相继去世,母亲在一年之内遭遇丧夫失子之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那年母亲七十七岁。

母亲在空荡荡的屋中饱尝着孤独和清冷。白天买菜做饭,走门串户,时光倒也好打发,一到晚上坐在电视机前,孤独就像一张大网笼罩着她。母亲是坚强的,她从不把这种苦痛流露出来,尤其是在我面前,她怕我把她领回家。母亲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自由自在,不仰人鼻息。一辈子都是当家人,操持着整个家,又怎肯寄人篱下,哪怕是亲生女儿家。

母亲很快走出了阴影,适应了独居生活,每天生活很有规律。晨起公园拳操,完后逛逛菜市。饭后串门走户,闲时养花遛狗。母亲更多的时间还是在泡电视剧。听说久坐电视机旁,容易痴呆,可母亲不看电视又能干啥呢?电视可以帮她驱赶许多寂寞和无聊。看着母亲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我也只能顺着她了。

母亲在家常年陪伴她的是臭臭,臭臭是一条泰迪犬。父亲在世时就抱回来了,原本是侄女抱回来玩的,后来抚养义务就转移到母亲这里了。臭臭见证了家中的变故,唯有和母亲相依为命了。每次到母亲家都可以看到臭臭和母亲平起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臭臭上沙发我很不满,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狗狗的地位比我重要,我只有拿张凳子靠边坐。母亲原不喜欢养狗,如今却是母亲在家中唯一可以交流的家庭成员。我常看到母亲拿着一根竹杆敲打着地面呵叱臭臭,就像是管教一个顽皮的孩子。这时我似乎又看到了母亲原来的样子,精明能干,天生就是一个管理者。母亲在企业一直是基层干部,退休后在居委会,主任书记一肩担,还担任过两届区人大代表。把里弄工作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再也没人被她指挥、差遣了,她只有对着臭臭发号施令,直到后来连臭臭都驾驭不了了。一日我到了母亲那里,发现母亲刚出锅的一碗茭白炒肉丝放在桌上,一眨眼全都没了,盘子舔得精光。我气急败坏的对着母亲嚷嚷“妈妈,怎么可以这样,你都不管管它”从母亲那淡定的表情中,我就知道,这事一定发生过好多次。意味着母亲最后一点点权威也逐渐被瓦解了,连臭臭都不把她当回事。臭臭陪伴母亲整整十年,老的不行了,臭臭是死于心脏病。我是家里最不喜欢臭臭的人,听到这消息我也难受了好一阵,但我更替母亲难受,可在母亲脸上竟看不到一丝丝悲伤,是不想表露?还是母亲老了,情感退化了?

母亲因血糖控制不好引起心梗,已放了三根心脏支架,要命的是又沾上了房颤。母亲不怕糖尿病,却恐惧冠心病 ,这会让她感到无助。我劝她住到我那里去,她还是不同意。看样子移窝比心脏病更可怕。为了预防不测,我买了一个老人手机,以便母亲发病时可以随时呼到我。但我发现母亲的学习能力已经很差了。我不厌其烦的训练,接电话,打电话,努力了好一阵,我仍然打不到她电话。她不是胡乱按了关机键,就是不揣在身边,最后彼此都彻底死心了。好在母亲用座机没有忘记,房颤的问题也渐渐得到了控制,没有发生过惊险的事故。

每年春节年夜饭后,我总想留母亲过完年再走,终不能如愿。母亲有重要事放不下。她要回去守候来电拜年,守候着老邻居老同事登门拜访。母亲在任职期间古道热肠,做了不少好事,帮了不少人。这些人怀揣感恩之心会来看望母亲,母亲很享受这种成就感,这时的母亲是幸福的,温暖的,她还在人们的心目中。随着年轮辗转,渐渐的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少了,电话也越来越少了,也许大家都老了。以前母亲出门,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如今好像都变得不认识了,就连天天见面的近邻也很少打招呼,各家都在忙着各家的事,谁还有功夫搭理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老太婆呢?想想我不也常躲着弄堂口的舅婆吗?因为稍躲不及就难以脱身。不过母亲不缠人,她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自己残留的自尊,极力守护自己的脸面,她害怕被人发现,她已老的不行了,所以常常闭口缄言。

母亲真的是越来越老了,走路常常摔跤。大脑和肢体不协调。我最担心的是她一人在家洗澡,万一跌倒怎么办啊!我决定帮母亲申请长护险。母亲是一直反对请阿姨的,她不愿有人打扰她的生活。但这次很容易就达成共识。我发现母亲开始迎合我,讨好我了。不再那么执拗,和我对着干了,这也许是一种不自觉的重心转移吧。她需要靠一靠我了。我给阿姨的主要任务是帮助母亲洗澡。一日,我去看望母亲,发现母亲脸上青肿了好大一块,而且手臂动作也不太灵活。问母亲咋弄的?母亲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在我再三追问下才告诉我洗澡的时候滑了一跤。我大吃一惊,忙问护理员哪去了?她立马警告我,不准去问阿姨,和别人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后来我还是悄悄的问阿姨,怎么回事?,阿姨冤屈的大叫起来,是你妈不让我待在她边上,差我干别的事去啦。我相信事情属实,但我还是很严肃的对阿姨重申:今后你只能听从我一个人的指令,这事万万不能再有下一次。好在母亲没有更严重的事发生,看来请护工并不是件万事大吉的好方法,我又开始忧心忡忡。

母亲的记忆力呈直线下滑,渐渐记不得昨天去了哪里?上一餐吃了什么?以前母亲对于钱财一向是记得清楚的,后来也不行了。老问我她有多少存款?母亲对工资卡很敏感,我从来不敢提替她保管之事,唯恐被误认为觊觎她的钱财。可后来有一阵,三天两头的帮她找身份证、医保卡、工资卡……。常常补了卡又寻着,别提有多闹心。直到有一天她拿着存折交到我手上,告诉我:医保卡找到了。我心头一颤,母亲是真的糊涂了。于是我没得商量强行接管了母亲所有的财物卡证,当然母亲和我斗争了几日后也只能妥协,接受这个事实,我知道,这对母亲来说是生命中的一次重挫。

母亲的独居生活还是快乐的,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就吃什么。没有约束的生活也带来后患。自我管理能力也越来越差,血糖越吃越高。母亲有时烦我的原因是我老像上级领导来视察工作,捉漏揭短,批评苛责,令她心烦。唠叨最多的还是关于吃的问题。吃饭常常没规律,不想吃时就不吃,肚子饿了就拼命吃。喜欢吃零食和水果,尤其喜欢吃甜食。她经常会买一些炒米糖、油枣之类的东西吃。每次都忘了会挨批评,主动拿出来与我分享,然后被我没收,警告下不为例。母亲当耳边风,不停的拿走,不停的买,不停的与我分享,非把我也吃成糖尿病不成。直至我宣布所有垃圾食品全部扔到垃圾桶去,这才奏效。但我知道,暗地里母亲还在继续,只是不与我分享 罢了。因为母亲的血糖指标是藏不住秘密的。

好些日子没有看到母亲测血糖了,也许她不愿看到那些烦心的数字,也许是真忘了,提醒了好多次也无结果。一天晚上,母亲打来了电话,说她的血糖快到三十了。母亲还是有感觉的,她自觉不妥跑到邻居家验了血糖,然后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可怜兮兮的给我打电话。当晚挂了急诊,果不然二十八,第二天便收治入院用上了胰岛素。这次住院意味着母亲即将告别长达十年的独居生活,需要依附他人生活。对我来说顺其自然的收复了母亲,解决了多年悬而未决的老大难问题。

一个多星期的住院生活,母亲像被强制改造过一样,特别听话顺从。出院那天母亲也没问去哪里,像一个木偶,任人摆布。车子启动,母亲凌乱的白发立马随风舞动起来,她毫无表情的望着车窗外来去匆匆的人流,那懵懂的眼神,像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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