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加是被那声叫喊惊醒的。
不是清晨菜市场的喧闹,也不是小区里寻常的吆喝,那声音黏糊糊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像从地底钻出来,又像是贴在耳边呢喃,慢悠悠地飘进窗户:“换大米咯——上好的新米,换大米咯——”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是初春特有的阴翳,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客厅里还放着没看完的剧,遥控器落在脚边,加加明明是躺着追剧,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满脑子都是那声换大米的叫喊,挥之不去。
这声音太奇怪了,不是小贩走街串巷的清脆,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像是长了脚,钻进小区每一户的门缝、窗缝,绕着人的耳朵打转,听久了,脑子昏沉沉的,四肢都变得不听使唤。加加揉了揉太阳穴,走到阳台往下看,小区的空地上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可那叫喊声却实实在在地笼罩着整个小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声音牢牢锁在了这片围墙之内,控制了每一个角落。
她独居在这栋老小区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小贩。叫喊声还在持续,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却像催眠术一样,勾着人的心神。加加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冲动,想要找点什么东西,下去换大米。她甩了甩头,试图压下这股怪异的念头,可那声音像是有魔力,越是抗拒,越是清晰,连心跳都跟着它的节奏慢了下来,浑身发软,只剩一个念头:下去,换大米。
鬼使神差地,她转身走进厨房,目光扫过橱柜,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高压锅上。那是她去年双十一新买的,德国品牌,厚实耐用,炖肉煲汤都好用,是她厨房里最值钱的厨具。可此刻,加加看着高压锅,只觉得这是能换大米的东西,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把高压锅搬了下来,沉甸甸的锅身压着手臂,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那声不断重复的“换大米”。
打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叫喊声更近了,加加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脚步机械地走向小区中央的凉亭。那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低着头,看不清脸,身前放着一个破旧的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周围已经站了两三个邻居,都是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住户,他们眼神空洞,目光呆滞,像提线木偶一样,手里拿着各自的东西,默默等着换米。
“换大米。”加加开口,声音干涩,自己都觉得陌生。
男人缓缓抬起头,加加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粗糙的手。那双手接过高压锅,没有称重,没有还价,直接从麻袋里舀出八斤大米,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递到她面前。“八斤。”男人的声音和叫喊声一样,沉闷又诡异。
加加接过大米,袋子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到手上,她却没有丝毫开心,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转身往回走,身后的换米队伍还在延长,邻居们一个个面无表情,拿着家里的物件,换走一袋袋大米,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声换大米的叫喊,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回到家,加加把大米放在厨房,看着空荡荡的橱柜,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用一个几百块的高压锅,换了八斤大米。
她一个人独居,平时做饭很少,八斤大米够吃好几个月,可她刚才,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就把崭新的高压锅送了出去。加加坐在餐桌前,试图回想刚才的感受,只记得那叫喊声钻进耳朵里,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意识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完全跟着那声音的指令走。
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最近熬夜太多,精神恍惚了,明天就好了。
可那声音,再也没有消失过。
接下来的两天,换大米的叫喊声从早到晚,萦绕在小区的每一个角落。清晨天刚亮,它就准时响起,深夜万籁俱寂,它依旧不紧不慢地飘着,像是扎根在了小区里,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加加试过关紧门窗,拉上厚厚的窗帘,把耳朵捂住,可那声音无孔不入,穿透层层阻碍,直抵脑海,比任何噪音都让人难以忍受。
更可怕的是,她再次被那声音控制了。
第二天傍晚,加加正在厨房准备煮面,那声“换大米咯”又响起来,比之前更清晰,更有诱惑力。她的手顿在炒锅上,那口铁锅是她用了两年的,不粘锅,炒菜很香,是她每天都要用的厨具。可此刻,那声音像是有钩子,勾着她的手,抓住炒锅的把手,就往门外走。
她心里在尖叫,在反抗,告诉自己不能去,不能再换了,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意识像是被困在身体里的囚徒,眼睁睁看着自己打开门,走下楼,走到那个凉亭下,把炒锅递给那个灰褂子男人。男人依旧是那副模样,低着头,接过炒锅,舀出三斤大米,递给她。
“三斤。”
加加接过那少得可怜的大米,脚步沉重地回家。厨房裡,没煮完的面还在案板上,炒锅却没了,她看着那袋三斤的大米,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这么多大米,家里的米缸已经被前几天换的八斤米装满了,现在又多了三斤,堆在角落里,白得刺眼。
她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心脏一阵阵发紧。
整个小区都疯了。
平日里热闹的小区,此刻安静得可怕,没有孩子的嬉闹,没有老人的闲聊,只有那声换大米的叫喊,和邻居们来来往往换米的身影。每个人都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手里拿着家里的东西,一次次走向凉亭,换回来一袋袋大米。
有人拿着家里的电磁炉,有人抱着崭新的电饭煲,还有老人,把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收音机都拿了下去,只换回来几斤大米。他们的家里,大米越堆越多,却没有人觉得不对劲,没有人停止换米的行为,仿佛那声叫喊,就是他们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指令。
加加看到对门的张阿姨,把家里的电视机搬了下去,那是她儿子刚给她买的新款电视,张阿姨之前还天天跟加加炫耀,说看电视清楚。可现在,张阿姨面无表情地把电视递给男人,换了五斤大米,抱着袋子慢慢上楼,路过加加家门口时,看都没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光彩,像个死人。
隔壁的小伙子,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换了米,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他却毫不在意,拿着大米回家,进门就把米放在地上,呆呆地站着,等着下一声叫喊。
整个小区,像是被这声换大米的叫喊施了咒,所有人都陷入了深度催眠,只有加加,在每次换完米之后,会短暂地清醒,看着堆积的大米,看着空荡荡的家,看着邻居们诡异的模样,陷入深深的恐惧。
她不敢再出门,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锁死,用柜子堵住门,躲在卧室里,捂着耳朵,缩在墙角。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一遍遍地洗脑,让她的意志力一点点瓦解。加加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也会和其他邻居一样,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换完,最后,变成一个只知道换大米的木偶,再也醒不过来。
厨房里的大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明明是新米,却没有丝毫米香,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加加看着那些大米,突然觉得,那不是米,而是吞噬人灵魂的陷阱。那个换米的男人,从来不在小区里多待,换完米就消失,可他的声音,却永远留了下来,控制着整个小区,控制着每一个人。
夜深了,换大米的叫喊声还在继续,低沉、诡异,像死神的呢喃。加加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家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她知道,下一次叫喊响起时,她可能再也无法抵抗,会把自己最后珍视的东西拿出去,换那根本吃不完的大米。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小区的空地上,凉亭里空空荡荡,可那声换大米的叫喊,却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会钻进卧室,把她彻底拖进那片无尽的、由大米堆砌的深渊里。
加加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看着厨房角落里那堆白花花的大米,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催眠,这是一场无声的吞噬,用最普通的大米,换走人们的理智,换走人们的所有,最后,换走灵魂。
而这场诡异的换米游戏,还在这个被声音禁锢的小区里,无休止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