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3期“渡”专题活动。

竞聘文件下来那天,阮景浩正在处理一批发往A国的订单。文件在OA系统里挂着,标题加粗标红,点进去看,市场部经理,一个名额,报名截止本周五。

宋鹏从工位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浩子,你报名没?”

阮景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文件关掉,转了一下手里的笔,说:“报啊,干嘛不报,咱俩一起报。”

宋鹏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说:“行,干他娘的。”

这四年里他们一起干过不少事。新人培训时一起被晾在会议室等了两小时,一起被客户挂过电话,一起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赶标书,一起在年会上喝多了抱头痛哭。阮景浩搬过三次家,从城东的隔断间换到另一个隔断间,每次宋鹏都来帮忙,扛着编织袋爬六楼,连口水都不喝。宋鹏失恋那回,在阮景浩出租屋的阳台上坐到天亮,阮景浩也没睡,隔着一堵墙陪他听了一夜的雨。

四年,从二十二到二十六,他们把彼此的青春嵌进了对方的骨血里。

但也有些缝隙,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裂开的。

比如入职第一年年底,公司派他们一起跟一个A国的单子。客户那边要求特别刁钻,邮件往来十几个回合,阮景浩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有天中午宋鹏接了个电话,回来靠在工位上对阮景浩说:“搞定了,客户那边换了个对接人,新来的好说话。”阮景浩问他怎么做到的,宋鹏说家里有个亲戚正好认识那边的人,打了个招呼。

“什么亲戚啊,这么厉害?”阮景浩笑着问。

宋鹏顿了一下,说:“远房亲戚,之前没怎么走动,这次正好用上了。”说完就开始整理文件,那个话题像石子投进湖里,波纹散了就散了。

再比如,宋鹏偶尔会接一些避着人的电话。有一回阮景浩去茶水间接水,正撞上宋鹏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二叔您放心”就收了线。宋鹏转身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正常,笑了一下说:“家里老人的电话,催我相亲。”

阮景浩后来想起这些细节,觉得自己不是不敏感,是太信任了。信任到自愿屏蔽那些显而易见的信号,信任到心甘情愿地把一切反常都解释成巧合。

他不知道的是,宋鹏手机屏保是一张全家福,站在中间的中年男人经常出现在A国华商报的财经版面上。

报名截止那天晚上,两人在公司楼下吃烧烤。宋鹏说他想了好久,觉得这个机会挺大的,要是能拿下,后面职业路径就完全不一样了。阮景浩点头,说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呗,公平竞争。说这话时他是真心的,真心到甚至有些感动自己。

宋鹏给他倒了杯啤酒,说:“对,公平竞争,不管谁上,咱俩这关系不变。”

阮景浩仰头喝完那杯酒,觉得夏天的晚风真他妈舒服。

答辩定在周四下午。竞聘者一共三人,除了他和宋鹏,另一个是研发中心转过来的老刘。真正让阮景浩在意的,是HR那边传来的消息——这次国外总部的人事总监会亲自参与评审,最终拍板权不在国内副总手里。

阮景浩熬了三个晚上做汇报材料,把过去四年经手的项目全部复盘一遍,数据、案例、方法论,PPT改了十几版,连字体间距都调了三回。他也给宋鹏打过电话,宋鹏说在改,两人互相发过几版PPT给对方看,提了些修改意见。

答辩前一周,阮景浩加完班走出公司大门,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宋鹏正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瞥见后排还坐着一个人,侧脸的轮廓有些眼熟——后来他在公司官网上翻了好久才想起来,那是他们华东大区的副总裁。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车流,很久没动。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宋鹏发了一条消息:“刚看见你上车了,那个是王总?”

消息已读,但很长时间没有回复。阮景浩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正准备锁屏的时候,宋鹏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兔子挠头的表情,配文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阮景浩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三下午,阮景浩接到总经办电话。

“小阮,晚上有空吗?孙总想请你吃个便饭。”

孙总,人事副总经理。阮景浩挂了电话,心跳快了几拍。他犹豫了一下,给宋鹏发了个消息:“晚上有事,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宋鹏秒回:“行,我再看一遍PPT。”

饭局订在公司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包间不大,但讲究。孙总带了一个HR专员作陪,三个人坐了张小圆桌。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孙总先是夸他年轻有为,又回忆自己当年怎么从基层做起来,说得情真意切。

阮景浩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终于,孙总放下筷子,用一种长辈式的慈祥语气开了口。

“小阮,这次的竞聘,国外总部的人事总监会亲自参与。竞聘岗位只有一个,你们报名的三个人,说实话,都很优秀。”他顿了顿,“不过小宋呢,在A国那边有更好的资源,也能给公司带来更多的利益。”

阮景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是你放心,公司肯定是公平公正的。”孙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谁落选,公司都会给你们一个非常有前途的岗位过渡。只是过渡一下,年轻人嘛,机会很多,过渡也是一种历练。”

过渡。

阮景浩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垂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碟,上面精致的摆盘忽然变得很遥远。那些关于“远房亲戚”的模糊说辞,那辆黑色商务车里的侧脸,那个兔子挠头的表情包,所有被他刻意按压下去的疑问,此刻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告别孙总的了。只记得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打车回到城东的隔断间,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这间屋子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他和宋鹏唯一的合影,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两人站在山顶上,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那沓准备了三个晚上的竞聘材料。每一页都贴着彩色标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关键词。他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看,纸张在窗外的路灯光里泛着薄薄的暖色。

他把那一页轻轻合上。

拿起手机,翻到宋鹏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起烧烤摊上宋鹏说“公平竞争,咱俩这关系不变”时那双眼睛。他想起那个兔子挠头的表情包。他想起四年来每一次加班到深夜、宋鹏打车绕路先送他回这个破旧小区再折返回自己住的城西公寓。他想起很多事,也想不明白很多事。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的答辩,加油。”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宋鹏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浩子,不管结果怎样,咱们还是兄弟。”

阮景浩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竞聘材料的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路灯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明天他要站到那个台上去。会把PPT一页一页讲完,会把数据一个个念清楚,会微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

不管那扇渡口为他开着还是关着,不管那条船原本要载的是谁。

隔壁的电视声模模糊糊传过来,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座城市的夜晚像往常一样嘈杂而有序,没有人知道一间十五平的隔断间里,一个年轻人正把三年攒下的所有力气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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