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不近

“近了会倦,远了会陌生。不要走近我,也不要离我远去。”

人字两笔,一撇写尽亲近的怨怼,一捺刻满疏离的惊惶。活到四十岁,头发半白。坐在空屋抽烟,看窗外万家灯火,才把这二十个字嚼碎咽下。满嘴血腥。

十岁前的事,脑子里只剩一把火和一捧灰。

乡下的冬风像带刺的鞭子,抽在土墙上啪啪作响。屋里没炉子,冷如冰窖。她常年穿件肥大的旧棉袄,袖口因为常年蹭灶台,结着黑乎乎的油泥。下地回来,手背裂开血口,里头嵌着黄土。天冷,她把我塞进柴草堆,自己蹲地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一层灰,一层汗。红薯在草木灰里烤焦,她拿火钳扒出,顾不上烫,用粗糙的手指掰开。最软最甜那半,总直接塞进我嘴里。

那时,我不嫌她脏,不嫌她身上的汗酸味。那是大冬天唯一能让我活命的热气。我死死往她怀里钻,生怕一松手就冻死在土屋里。那时,我们贴着肉,连着命。

后来去县里读书。书读得越多,离她越远。我开始长个子,穿白衬衫,学城里人每天洗头。她背驼了,头发像一窝枯草。

高二冬天下大雪,她挑扁担走十几里泥路来学校,两头是咸菜和白菜。她站校门口,破棉袄满是雪水,头发结着冰碴。同学走过,捂嘴笑。我跑出教室,没接扁担,没叫妈,拽她到墙角吼:“来干什么?丢人!以后别来了!”

她愣了,手在衣角局促地搓了搓,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放下东西,一瘸一拐进风雪。从此,她再没来过。

远了,真的会陌生。过年回家,坐在堂屋相对无言。她问“吃了吗”,我答“吃了”,再多一句,皆是尴尬。

大学毕业,我在南方大城市扎根买房。以为活明白了,把她接进城。

那是灾难的开始。她把乡下活法搬进公寓。去翻垃圾桶,把废纸矿泉水瓶堆在几万块一平的阳台,散发酸臭;上厕所舍不得冲水;剩菜长白毛也舍不得扔,热了又热。

我每天在外陪笑脸,下班看满屋杂乱,火气难控。“这破纸能卖几个钱?缺钱我给你!”我把废纸全扔门外。她不顶嘴。等我摔门回房,她再偷偷下楼捡回,藏床底下。

靠得太近,我的体面和她的节俭,像两把生锈的锯子,生割对方的肉。听她趿拉拖鞋的拖沓声,心头就起无名火。

不到三个月,她要回老家。“城里地硬,脚疼。”她扯了谎。我没挽留,甚至暗暗松口气。送她回老屋,留了笔钱。看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佝偻身影,我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是懦夫。受不了粗鄙,不能靠近;摆不脱良心,不敢走远。我心安理得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月打次钱,打两分钟电话。用冷漠包装孝顺,用距离掩饰嫌弃。

这虚伪的平衡,在去年冬天被砸碎。

邻居来电话说,脑溢血,快不行了。当我推开老家土坯房的木门,门轴干涩地响。屋里没生火。炕席上空着,只剩那件旧棉袄,袖口的油泥早洗得发白,干瘪地塌在墙角。

床头立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抠开,里面没有药瓶。只有一叠叠码得方正的零钱,一块、五块、十块,边角都一点点捋平了。

钱堆底下,压着半张皱巴的烟盒纸。背面写着几个生硬的圆珠笔字:“不添乱。钱给娃。”

最上面,是一块旧蓝布手帕。层层剥开,里头裹着我初中时用秃的一根破钢笔。

我第一次,主动把它揣进怀里。

火盆里的纸钱化成白灰,风一吹,在堂屋半空打旋。窗外下着雪。蓝布手帕叠得很整齐。

这次的怀抱,再也不热了。

近了,再也回不去了。



(素材来源于抖音账号@南柯一梦作文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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