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竿青竹,藏尽人间春秋

世人喜花木,独倾心于青竹。自古文人将梅、兰、竹、菊并称“四君子”,各有风骨:梅傲骨凌寒,兰清幽藏韵,竹坚劲自持,菊淡泊安然;又与松、梅合为“岁寒三友”,历经霜雪而不凋,长沐寒风而常青,一身清挺风骨,沉淀千载华夏文脉。一竿翠竹,上承千年诗书雅韵,下接人间乡土烟火,藏典籍典故,载少时旧事,融尘世百味,更道尽立身处世的人生至理。

一、竹藏文脉,一字一节蕴乾坤

竹的妙处,藏在汉字与成语的肌理之间。竹竿层层分节,枝叶自节间生发,便有“节外生枝”;竹节划分竿身,时序分界称“节气”,专属时日为“节日”,行事有度谓之“节奏”;竹节紧实自持,懂得约束本心,便是“节制”。

古时帝王派遣使臣,要发一个权杖,以竹制符节为身份凭信,是为“使节”;竹可铸兵符、做信物,人坚守底线、恪守本心,便是气节、节操、高风亮节;若背弃本心、失却底线,则为失节、变节。

纸张尚未问世的年代,青竹是唯一文字载体。新竹饱含水分,难以久存,匠人以火炙烤竹片,水汽蒸腾如人出汗,故名“汗青”。文天祥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让竹简承载史册,成为忠义气节的象征。削去竹片青皮,是竹简制作的收尾工序,称作“杀青”,时至今日,文稿定稿、影视摄制完毕,仍沿用此名。

竹片裁削成片,即为竹简,载体有限,行文只得凝练简约,由此衍生“简洁”“简略”;若一人恶行累累,穷尽满山翠竹亦书写不尽,便是成语“罄竹难书”。刀劈青竹,只需破开顶端,整竿便顺纹理裂开,喻战事势不可挡、连战连捷,是为“势如破竹”。

细削竹条为“筹”,古人用以演算、占卜,谋划事务便是筹划、筹谋;军帐之中定国安邦之计,谓之运筹帷幄;本领高出旁人一筹,是技高一筹;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则为一筹莫展。

郑板桥挥笔咏竹:“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颂竹不屈坚韧;苏轼直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道尽翠竹滋养精神、涤荡心境的独特意蕴。

竹腹中空,暗含虚怀若谷之态;一竿一节,收纳万千中华文脉智慧。

二、家宅青筠,一院烟火伴流年

乡间自古流传农谚:冬至栽竹,立春栽木。宅院广植翠竹,家宅少纷争是非;家有千竿竹,子孙多福泽;家植一片竹,岁岁皆安和。寥寥俗语,道尽农家对翠竹的偏爱。旧时乡野人家,屋前屋后,总要辟一方地栽种竹林。

我的童年记忆,总绕不开屋后成片青竹。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智能手机,电视机亦是稀罕物件,整片竹林便是孩童天然的乐园。清风拂过,竹林翻涌层层碧浪,远观如湖面漾开微波,又似佳人轻舒袖袂;林间小径曲折幽深,自有悠然意趣。春日入林采野菜,盛夏林间摘野果,伙伴结伴捉迷藏,竹叶沙沙作响,盛满年少无忧无虑的欢喜。每至冬至,新迁居的邻里总会登门,向乡邻换取几窝竹苗移栽后院,盼翠竹护佑家宅,岁岁平安顺遂。

竹深度融入农家日常,用途数不胜数。建房铺瓦,以竹席垫底防潮;晾晒五谷杂粮,宽大竹晒垫铺满晒场;居家起居,竹床、竹椅、竹篮随处可见。待到秋凉,农人砍下老竹,挑赴集市售卖,供给篾匠与作坊;自家亦可削竹成篾,编织箩筐、簸箕、农具,包揽农耕生活大小琐事。

篾匠是乡间独有的手艺,全凭蹲功与刀功立身。编织竹器需终日席地蹲坐,长久俯身劳作,身形高大者尤为煎熬,长年累月多落下腰腿旧疾。一把篾刀,数根青竹,坚硬粗粝的竹竿,在匠人手中化作柔韧精巧的器物,方寸之间,藏着独属于乡土的匠心。

三、春笋入馔,山野清鲜慰尘凡

春雷响动,春雨润物,蛰伏一冬的竹笋,争相破土而出。一支支笋芽挺拔如矛,隐于层层茂林之间。民间有言:竹清明一尺,谷雨一丈。裸露在外、外皮青黑的春笋,肉质粗老,难登餐桌;唯有深埋黄土、尚未露头的黄泥笋,肉质细嫩鲜甜,堪称山野至鲜。不似冬日寻笋要在密林深处费力深挖,春日笋芽随处可见,寻笋挖笋反倒轻松许多。

翠竹馈赠人间四季鲜味:春有春笋,夏有鞭笋,秋有小阳春笋,冬有冬笋,一年四季,农家餐桌从不缺笋味。春笋吃法万千,清蒸、爆炒、红烧、腌制、晒制笋干,各有风味。取嫩笋剥壳,加盐轻揉,搭配雪里蕻清蒸,出锅淋一勺猪油,脆嫩鲜爽,开胃下饭;笋丝与咸菜同煮,日晒制成笋干菜,便于储存携带,是百搭的山野鲜味。

红烧油焖笋是家乡招牌菜式,春笋入热油大火翻炒,辅以酱汁、白糖慢火焖煮,色泽油亮,醇厚入味。蒸鱼、煲汤、炖豆腐、煮面条时,丢少许笋干菜,无需额外添加味精,天然鲜香便能唤醒味蕾。于乡下人而言,笋并非名贵山珍,而是镌刻在舌尖、扎根故土的寻常滋味。

比起盘中笋味,扛锄入林寻笋挖笋更藏独有的乐趣。细看地面微微隆起的土包,轻轻刨开浮土,嫩黄笋尖便显露眼前,寻笋、挖笋的欣喜,远胜入口的鲜甜。

四、君子如竹,一身风骨立世间

世人爱竹、敬竹、咏竹,不单贪恋满目青翠带来的视觉美感,更敬它与生俱来的君子品格,予人精神启迪、人格力量。竹是世间草木,亦是映照人心的明镜,教人处世之道,予人立身底气。古训有言:做人当君子,君子当如竹。

翠竹临风不折,经雨不染;狂风袭来便俯身退让,风雨过后依旧挺直脊梁。它中通外直,腹内虚空,常怀虚怀若谷之心,不骄不傲;竹叶敛尽锋芒,身形清瘦劲挺,立身天地之间,不卑不亢。身处俗世洪流,当以竹为标杆,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不与污浊同污,常怀淡然平和之心,看淡世间物欲纷扰。

竹节节向上,步步生长,喻勤勉进取;中空虚心,劝人放下傲慢;霜雪不凋,寓意坚守初心。古往今来,文人挥毫咏竹,匠人持刀制竹,农人开地种竹,寻常百姓闲庭赏竹,竹早已超脱草木本身,成为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精神寄托。

一竿青竹,一头牵千年文脉,一头系乡土烟火;既有竹简汗青的厚重家国情怀,亦有春笋入馔的人间温情;既有屋后竹林的年少旧事,亦有坚守本心的人生箴言。此生独爱翠竹,爱它清雅脱俗,爱它坚韧不屈,更爱它一节一竿之中,生生不息、源远流长的东方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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