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句话要是早三十年跟我说,我准听不懂。
那时候二十出头,刚在县城落了脚,端上了公家的饭碗。心气高着呢,觉得世界大得很,县城算什么,市里算什么,往南边去,有深圳,往北边去,有北京。哪个不是高楼大厦,哪个不是车水马龙?一碗饭?一碗饭哪儿不能吃,非要在家里吃?
有一年春节前,单位有个去省城培训的机会,腊月二十八结束。同事们都急着往回赶,我说急什么,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就在省城多待了一天,一个人逛了逛商场,吃了碗馆子里的面。
那面做得精细,汤是骨头汤,肉是酱牛肉,碗边上还摆着两棵烫好的小油菜。可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味儿。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不对。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俺娘擀的面条——宽宽薄薄的,下锅一滚就熟,捞出来浇上蒜泥鸡蛋卤子,能呼噜呼噜吃两大碗。
那碗面五块钱,俺娘的面条不要钱。可那一刻,我愿意花五十,换一碗俺娘擀的。
后来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人间烟火这回事,说的不是饭,是做饭的那个人。
如今俺娘七十二了,头发白了,腿也弯了。俺爹七十六,身子骨还算硬朗,耳朵也不背,说话不用喊,平常声儿就能聊。老两口在村里住着,种不了地了,房前屋后还拾掇点菜。每年进了腊月,俺娘就惦记着蒸馒头、炸丸子。打电话来说,今年蒸的多,给你们留了,有空回来拿。
三十这天,吃了早饭,我们一家三口就出发了。媳妇坐副驾驶,闺女坐后头,抱着手机跟她妈说快到村了。县城离村里二十里地,开车半个钟头。这条路走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弯、哪儿有个坎。可每次开,还是觉得亲。
进村的时候,街上人不多,家家门口贴着新对联,红彤彤的。闺女放下手机,趴车窗往外看,说还是村里好,宽敞。我说你小时候嫌土大,这会儿倒说好了。她笑,说那时候小,不懂。
车停在大门口,俺爹已经迎出来了。七十六的人,腰板还挺直,走路不带喘的。闺女下车就喊爷爷,俺爹乐得满脸褶子,哎哎地应着,伸手帮她拿东西。闺女说不用不用,自己拎着。俺爹不让,非接过去不可,一边接一边念叨,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俺娘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围着围裙就出来了。闺女上去抱她,她躲,说一身油烟,别蹭你身上。闺女不管,抱着不撒手,俺娘就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我说娘,过年呢,哭啥。
她说谁哭了,烟熏的。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炖着鸡,锅里炸着耦合,案板上摆着包好的饺子,一排一排的,白白胖胖。俺娘说,今年包的韭菜馅的,俺闺女爱吃。闺女凑过去看,说奶奶你包这么多,吃得完吗?俺娘说吃不完带回去,城里买的哪有家里好吃。
天黑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亮了。是俺爹点的,年年如此,三十傍黑点上,一直亮到初五。那灯笼还是前几年我买的,红绸子面,写着“福”字,风吹雨淋的,有点褪色了。俺爹舍不得换,说还能用。
饺子出锅了。两大盖帘,扑通扑通下进去,锅铲顺着锅边推几圈,盖上盖等着。俺娘说,你小时候就爱在锅边守着,一等就是半天。我说那不是饿吗。俺爹说饿啥,嘴馋。
闺女在旁边笑,说爸你还有这时候呢。我说那可不,你爸也是从半大孩子过来的。
饺子捞出来,一人一碗。俺爹吃得慢,牙口不如从前了,可还是夸,说今年的馅调得好,不咸不淡。俺娘说那是我调的,你孙女爱吃。闺女低头吃,吃得呼噜呼噜的,嘴里含糊着说好吃好吃。
外头有人放炮了,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俺爹放下筷子,说今年放炮的少了。我说城里禁放,村里也少了。他说那还有啥年味。我说有,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饺子,就是年味。
他没再吭声,端起碗,又吃了一个。
手机响了,是闺女同学发来的视频。她点开看,那头一群年轻人,闹闹哄哄的,举着杯子喊过年好。闺女对着屏幕喊过年好,喊完了,说我在家吃饺子呢,回头聊。挂了视频,接着吃。
俺娘问,谁呀?闺女说同学,在那边过年呢。俺娘说咋不回家?闺女说太远了,回不来。俺娘叹了口气,说那怪可怜的,吃不上家里的饺子。
闺女说,所以我得回来,吃奶奶包的饺子。
俺娘又笑了,这回眼眶没红。
吃完饺子。我们去院子里放烟花。烟花窜上天,散开一朵亮闪闪的花。俺爹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
他说,这烟花比我们小时候的好看。
我说是,那时候就是噼里啪啦响,没这花样。
他说,可那时候热闹,一村子人都出来放。
我说现在人也都在,各家各户,都在自己院里放。
他没再说话。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照亮他的脸,沟沟壑壑的,可眼神亮着。
放完了,闺女跑过来,说爷爷你冷不冷,进屋吧。俺爹说冷啥,不冷。话是这么说,还是跟着进屋了。
屋里电视开着,春晚演着,没人认真看,就是个响动。闺女靠在俺娘身上,俺娘摸着她的头,说头发长这么长了,也不扎起来。闺女说扎着呢,这不放烟花散了。俺娘说等会儿我给你扎。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什么话都不用说。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闺女跟着喊,喊到一,扭头冲我笑,说爸,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俺娘和俺爹也说,过年好。
就这四个字,说了几十年了,年年说,年年听。可每回听见,心里头还是热乎。
过了年,俺爹七十六了,俺娘七十二。闺女研三,今年毕业。媳妇头发里也添了几根白的。我呢,五十一了,头发还没白完,腰也还行。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
窗外偶尔还有烟花窜起来,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在省城吃面的下午。
那碗面五块钱,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不是不好吃,是吃完了,不知道该去哪儿。
现在我知道了。
回这儿来。回这屋里,回这张饭桌前,回这一屋子热气腾腾里头来。
世界再大,不如一碗人间烟火。
这话,我现在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