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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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的春季很是任性。

适才暖了几天,白衬衣红开衫好不惬意,昨天却又因为骤雨陡然降温了许多。

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将近期的糟糕情绪归咎为天气多变身心不暖。

还未下班时就给K打电话,用我和他这么多年来惯用的语气简明扼要地说,我需要聊聊。

K是我们这个朋友圈里出了名的好脾气,自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拥有关系好点的优质异性朋友就这么个好处,他们没有女生那些斤斤计较争风吃醋的通病,脾气普遍都好,但也不是没原则的好,总会适时对你的一些言行提出些很一针见血的意见建议,杀得骄傲自负的你措手不及,之后却又对他由衷地感激。

心绪乱糟糟的这种状况无声无息地延续了好多天,终于在某个节点爆发,尽管,依旧是爆发得无声无息。理了理满脑子的糟乱,我确定,我现在很需要一个人给我点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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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离家不远的烧烤店,浓香的味道随着冷风扑面而来,我居然很不合时宜地在心里默念起了这句很逗比的顺口溜。

我明明应该是一脸愁苦满腹牢骚啊。真不严肃,当即在心里给自己了一个差评。

边嚼牛板筋边絮叨,这个小小的局,以一碟不好吃的毛豆和一大把烧烤开始。

始终认为,每个或大或小的饭局,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如果单纯只是吃吃喝喝,尽可以在家吃咯,或者吃饭时只是沉默着低头吃吃吃,何必还得大费周折去各种饭店小摊耗时耗财地凑热闹。

在明白了这个不周密的道理之后,我就学会了在每个聚餐的场合多观察别人。记性很差,差到晚上就能忘记今天早饭吃了什么的这种地步。但是若你问我某天的某个饭局上的某个情形,我记得可清楚呢。

清楚是因为那些场合里我只是看客,无所谓的看客。别人互诉衷肠吹牛撕逼,都不关我事,我就嬉笑附和着看热闹,仿佛置身其中却又极力脱身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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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说我这人太自我。

没说我自私我就该谢天谢地了。真正能摧毁一个人意志的,不是他自己遭受的哪些事触痛了他的神经,而是,他自认为最能映出他影子的人说他就是他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长句不好理解,那么,简言之,如果以K为代表的我的这个朋友圈里的任何一个人,义正言辞地对我说,我很自私,我很虚伪,我很薄情,我很没人性,那么,我真的会彻底怀疑自己,彻底崩溃的。

K又说,我不太适应这个社会。

忽然就觉得很委屈。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明明是众人都很明白,它触犯了一个人最基本的原则底限,但是,即便如此,为什么还是会听之任之甚至是以身犯险。

“这件事怎么怎么怎么……”“哎呀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啦,没办法就这样吧……”

心里明明觉得脏乱差,嘴上却瞬间投降乖乖就范,我觉得这叫没原则没骨气,可是,别人都觉得这叫会处世会来事。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K说,我一直就觉得,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是不是我对所有人所有事爱憎黑白太分明了,完全没有中间地带。

K点头,说我很多时候很极端很偏激。

虽然我对K这几个朋友时常嬉皮笑脸冷嘲热讽地开玩笑,但是,还是打心底觉得他们就是好,好到可以让我对他们的话无条件信服。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我真就得认了,极端主义偏执狂,这就是我啊。

牛板筋好难嚼,我皱着眉哭丧着脸,瞅着对面的K,正一脸淡定地剥毛豆。这种我们之间很常见的我说他听我暴躁他冷静的谈话,浸润在酒香肉香里,晕乎乎地持续下去。

我理解的纯友情是,如果对方和我借一千块钱,我恨不得给他两千给他救急。

可是,一直没这样出手阔绰,是因为我确实没钱。

我理解的真爱情是,如果看对方吃不好,我宁肯自己吃不饱也要补贴给他。

可是,一直没因此得遇良人,是因为我确实没这么好命。

忘记了我抽抽泣泣说到这里时K如何答复我的了,脑海中唯一萦绕不断的声音是,你还太年轻,太单纯。

年轻,单纯。这样的词语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能接受,如果哪天让我自己说,我会恶心的。

生理性地厌恶各种说自己单纯可爱没心眼善良人好的那种人,即便他们可能真的如此,但是,这种自我评价真的不该自己这样脱口而出吧。

于是就养成了听别人的自我评价却反其道而行之理解的习惯,越说自己纯真善良的,越能发现他们撕逼扯皮掀桌子时歇斯底里狰狞恐怖。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我确实已经目睹过了验证过了。

可是,话说回来了,单纯地对自己认为值得的人好,不就应该如此吗。

K真正让我当场信服的那个评价是,我说话太不注意。

这句话,在此前的好多年里,妈妈也时常这样来评价爸爸,没人比他心好,却总是坏在一张嘴上,对别人事事尽心,最后却赚不到好。

某次和爸爸吵架,我就很没脑子地吼了一句,其实我和你一模一样!

人总是会更爱那个最像自己的人,父女母女父子母子之间是这样,情侣朋友之间,也是这样。

不知道爸爸是不是也常有这样的时候,明明是想这样的,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完全变了个味道,听者有心啊,话音一落,人家就可以无视你加倍对他好的举动,死死抓住你话语里的不周密记恨在心里了。

心善嘴甜,心狠嘴甜,心善嘴拙,心狠嘴拙。

我只确定,我嘴拙,心善不善,那得由别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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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生活,发牢骚,烧烤的味道里混合了啤酒的麦芽香,凉飕飕地一路坠落,胃被刺激着沉迷进心事里,不肯清醒。

也许近期有心事只是个比较好听的契机,真正需要的是有个人可以让自己聊一聊。试想着把心墙推开,后面是杂乱无章的细丝网,找个挑针,一点点拨开梳理,一点点捋清思绪。

哭完笑完,当即恨不得很煽情地说一句,我这么不完美,我毛病这么多,但你们几个人居然还没放弃我,真好。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不单是对得适当避嫌的异性朋友,即便是同性朋友,也没听到过我当面说这么煽情的话。

别人懂不懂无所谓了,反正这么多年也这么过来了。

上天没有给你完美的脸蛋完美的身材,没有教会你所谓的圆滑地处世处事,没有让你学会甜嗲撒娇轻易钓取你喜欢的人,智商情商低到无可救药,可是,却给了你几个不离不弃的朋友,无视你的中二文艺矫情迷惘,接受你的忽冷忽热阴晴不定,这已经算是厚待了。

如果这世上所有东西都会过期,都会一个个离你而去,那么,好歹还能祈愿一下,在失去之前,尽可能让时光走得慢些吧。

到了这个年龄,还能有祈愿,还能有希望,还能不麻木,这也算是上天的厚待了。

迷惘,焦躁,不知去往何处,不懂世事无常,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却不得痊愈。

可是,那又怎样?

当我发觉自己的生活已经糟乱如重症感冒,还有人愿意如此,拿着银针,细细挑拨,为我撩开阴影,撇去心霾。

一路走,一路惘,却也又在一路上不停感动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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