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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昨天午休的时候,我伏案写小说,正当文思泉涌、渐入佳境的时候,母亲来电话了。
原本我是想要先把电话给掐了,等写好小说,再回头给她打过去,但一想到拆迁的新房子刚装修好,估计又有什么陈芝麻、烂谷子之类的小事,值得母亲给我打这个电话,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便直接挂断,再回拨过去,果然,“嘟嘟”几声响之后,立刻就从听筒里边传来母亲的声音。
挂断、回拨!这个接母亲来电的习惯,我已经维持了十多年,主要是因为我的电话费是包月的,也是公司全额报销的,打长途电话免费(当然,这种优势随着电信改革已变得越来越小,但在以前,在长途加漫游双向收费的情况下,这省电话费的效果还是蛮惊人的),当然,主要也是为了给母亲大人省钱,她的老人机的每月话费是绝对不能超出10块钱包月的月租费,一旦超支了,母亲会心疼、也会唠叨许久。
最近母亲给我打电话的频率明显比以前高了,以前基本都是十天左右来一个电话,但每次来电话也基本没啥大事,按照母亲的话说,就是她想我了,随便聊聊,要是十天不联系,母亲说她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当然,在我有空的时候,也会主动打回去,但只要没啥必须说的大事,我基本也不打,家中的大小事,通过每天和姐姐们的微信群互动,我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所以,我跟母亲通电话也就没那么勤快,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的作息时间和母亲有时差,几乎白天工作都忙,等忙完了,想起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基本也都夜深了。
母亲几十年如一日,习惯晚上八点前就上床睡觉,冬天天黑得更早,她上床睡觉的时间也就越发早了,刚开始不知道她这习惯,七点给她电话,她都说已经睡了一觉了。母亲患有高血压,睡熟之后不能被打扰,一旦被吵醒了,那一夜她就很难入睡,基于此,我和母亲通电话,一般都以十天为一个周期,时间一到,不管是我还是她,都会主动在晚上六、七点左右,通一个电话,聊上半小时左右的家常,当然,也都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家里外里,村里东家长、西家短,胡乱扯上一阵,然后就放下电话,静候下一个十天循环周期的到来。
这几天,母亲倒是几乎每天都要在白天给我打一个,甚至打几个电话,不管我是闲,还是在忙,但每次接听之后,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无外乎就是:新房子装修好了,也打扫干净了,全权负责装修的姨弟打电话,想让她去看一下,母亲就来电话问我怎么办?她说她什么都不懂!或者就是来电话问:你帮我看个日子,看哪天是黄道吉日?我好把家搬一下,马上要秋收了,不把搬家仪式做一下,收下的庄稼是不能进屋的……
说实话,听到这些,我啼笑皆非,这都是啥跟啥啊?新房子装修本就是我找的我家亲姨弟做的,而且每一块用料、所有的装修方案也都是跟我在装修动工之前,提前一一确认过的,中途施工还有我姐夫去现场监督,在新房打扫之后,姨弟在给母亲打电话的同时,也第一时间把实际装修效果都拍照发给我看了。所以,我不觉得母亲有啥好验收的,再说也不需要母亲懂,不是么?如果后期确实装修存在隐患,姨弟他也不会甩手不管,也一定会负责到底,就像县城里空关着近十年的那套房子一样,虽然常年不住人,但凡只要有个修修补补,不都还是姨弟在帮忙处理么?另外,我也不是个能掐会算的能人,哪天是黄道节日,我也不懂啊?……
当然这些牢骚话也都只能在我的心头打转,是绝对说不出口的,母亲生性好强,尤其是受不了我们做子女的对她高声或指责,否则,那后果绝不亚于天塌下来一般。因此,我也只能耐着性子,在电话里告诉母亲,房子装修验收的事,你就别管了,高兴了,就跑过去看看,不高兴,等搬家那天再去也不迟,至于黄道吉日,你问问如来庵上的和尚吧,我想庵上的大师傅可能会更懂行一些,如来庵就在母亲经营数十年的小店的对面,一墙之隔,不过现在也彻底衰败了,就剩下一个七老八十、无儿无女的老师傅守家,有家有口、有能耐点的年轻和尚早跑了。
02、
电话接通后,听见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心头一沉,暗想不好,估计母亲这又是跟谁吵架了。
说实话,这些年,有时候还真怕接到母亲的电话,如果母亲心情愉悦,天南海北扯一通,那还好说,如果像今天这样吵架后再给我打电话,那我的好心情也自然没法再好到哪去?更多时候,我就是听了难受,感觉到莫名的烦闷,虽然我也知道并不是每次倔强好胜的母亲都有道理,但也要忍不住,随了母亲不好的心情,不爽上好几天,甚至有时候还会担心、焦虑母亲会出什么事情。
今天也果不其然,在简单的互相问询是否吃过午饭之后,母亲就开始抱怨说:“今天我快气死了,整整哭了一个上午,你说葛二(我姐夫)这个人多不知道好歹,明明是他给我香烟开错了,居然还死不承认,26条的X烟(抱歉,我不抽烟,确实也没听清是什么牌子的烟),他愣是给我在网上开了16条,你知道我损失有多大么?这也不是一个钱、两个钱的事,少开十条,我要损失二百多块钱呢!我就打电话问他两句,他还死不承认,非说是烟草公司只给我家小店限额16条,还发脾气说以后不给我再开烟了,你说,我有多气啊!……我已经打过电话给烟草公司了,如果真是16条限额也就罢了,如果不是,那葛二就是死阵(老家土话,死定了的意思),这个人,你说他有多不懂事?借了我的钱,让他就帮我办这点小事,都不肯尽心尽力,要是我能懂电脑,能在网上开烟,哪里还用得着他?要听他这顿闲话……”
母亲在讲这些话时候,情绪非常失控,我并没有搭腔,但脑海中已经不止一次浮现出姐夫生无可恋的模样。每次我回老家,姐夫也都要跟我抱怨几句,说:“这年头跟外婆做事,实在是太难了,只要稍微有一点和别人店里不一样,她就认为是我不用心,而且跟她怎么解释也说不通,哎!”我知道母亲的脾气,也确实知道姐夫很为难,但我也无法说服母亲,因此也只能好言劝姐夫,说道:“妈妈年纪大了,小店也开不了几年,你就再耐着性子帮帮忙吧!”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次数多了,姐夫自然也受不了,有些怨言不自觉地就在母亲面前显露出来,想来,这次母亲肯定是没能从姐夫那里得到好言语,因此,就受不了,这不,直接打电话找我告状来了。
“小店我准备不开了,等新房子搬家之后,就把小店彻底给关了,我都七十几岁的人了,还有几天日子好过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死活不肯去县城住么?我就是受不了葛二的那个嘴脸…..”母亲还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牵东怪西地诉说着姐夫的不是。
阿弥陀佛,母亲真要肯把小店给关了,也就真的天下万事太平了!这些年,为了这开店的事,我也明显感觉到母亲比以前更能作了,而且是什么话都听不进,永远相信也只有她才是对的,我们也私下曾问过医生,说这是脑梗的一种征兆。
当然,此时,我也只敢在心中默默念佛,是绝对不敢当面对母亲这样说的,在电话里,我也只能搜肠刮肚,找一些母亲能接受的话语来开导母亲,写小说的灵感,也彻底被打断,那些泉涌的文思也早跑得无影无踪,于是干脆把电脑给合上,和母亲说话。
“妈,姐夫家也难,最近他家里加工的活特别多,他还要忙着小军(我外甥)结婚的事,弄错了也是有可能的,你这次少卖这十条烟,也不是啥大事?就当小店不开了,不成么?姐夫这回跟你说话冲,估计也是他心情不好吧?我想他也不是一定要刻意针对你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怎么不是针对我,就是故意的,你知道么,小军结婚办礼,还差三万块,他已经在我耳朵边唠叨过好几次了,我不能有个钱,就借给他吧?他就是看我不搭腔,才故意这样做的!”完了,一顶大帽子又把姐夫给压到五指山下去了。
姐夫跟母亲借钱不假,但那也是生意周转用的,姐夫家有几台车床,做外加工,投料、垫料也是常有的事,母亲的存款之前是一直放在银行里,每年收那点可怜的利息,在姐夫周转资金紧张的时候,也是我多嘴,才让母亲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借给姐夫周转,为这钱,母亲已经不止一次和姐夫闹过矛盾,甚至气得姐夫当天就要去借高利贷来还给母亲,每次,也都是我在中间周旋,才得以到今天,两家人不至于撕破脸面。
钱啊,确实是个好东西,但也确实也是个害人的东西、惹祸的根苗,如果我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打死我也不会多嘴。
有时候,我也会在私底下劝说母亲,你这个时候要那钱干嘛?等你老了,需要花钱的时候,姐夫自然是会还你的。现在你又不缺钱,又舍不得花钱,但凡你需要钱,我这边随时都可以给你,你何必在这个时候,再去挤兑姐夫?姐夫生活压力比我大,尤其这些年大环境不好,生意一直没做起来,另外,我这些年给你的钱,你又何尝用过一分?都是零存整取,存着干嘛呢,收利息么?与其把钱存在银行里拿死利息,你支持支持姐夫又如何呢?
“我不差钱,我每个月领的养老金也够我用了的,但他们就是说话气人,不算他们借的钱,就我现在存下来的钱,吃到死都吃不完!”母亲并不否认她从来不缺钱,也能体谅姐夫一家的艰难,但每次也都是为了这点钱而争吵不休。
到后来,把我也弄生气了,索性发狠对母亲说:“如果你们再为了钱吵架,我以后一分也不会再给你们,反正你们的钱比我存款还多。”
为这话,母亲连续两个十天都没给我打一个电话,最终还是我腆着脸,主动给打回去的,左解释右解释,才让母亲彻底消了气。
“你以后跟妈说话小心点,老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上次说不再给妈钱,她都哭了好几天。”姐姐后来在微信里跟我偷偷地说。
哎!得,我这个中间协调人,倒成了猪八戒照镜子,内外不是人了。
03、
我相信这一次,姐夫也绝对没有再伸手向母亲借钱的意思,这都是母亲臆想出来的!所以,我就当没听见,当然也不会去找姐夫当面问个清楚。姐夫他也已经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过,非常后悔借外婆的钱了,早知道如此麻烦,他说他宁愿去借高利贷,话虽如此,但这些年确实生意难做,就算姐夫有心还钱,但也无力,更是赶上我外甥小军紧锣密鼓要忙着结婚的节骨眼上,去年,姐夫一下子掏出七八十万,给小军在苏南买了房,现在听说,订亲、彩礼、结婚,至少还要二十万。所以,我也特能理解姐夫此刻复杂而烦闷的心情和火爆的脾气,况且姐夫也不是母亲亲生的,他也自然不会像我和姐姐那样,每次跟母亲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唯恐违逆了“老佛爷”的旨意,所以,言语之间,不小心得罪母亲也是常有的事。
为此,母亲也不止一次,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我姐夫葛二的各种不好,但貌似,这一次是真的逆到母亲的龙鳞,才让她狠下心来要把小店给关了。
我倒是真心希望,母亲的这个决定能早日实现。小店是父亲生前建的,并不大也不高,也就十来个平方,小到只能摆得下一张床,和几个货柜,手一伸能够到屋顶。每次进货的时候,货都要堆到屋顶,脚都踩不进。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乡间小杂货店,它支撑着我家几十年的生计,包括我在上海读大学期间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每当说到这事时,母亲都会一脸的自豪。
小店见证了老家乡村几十年的变迁,也见证了两代人的命运,以前常爱聚在小店门前,唠嗑聊天的老一辈现今都所剩无几,就算还苟活在世间,也都已到古稀之年,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就像这逐渐萧条、落寞的乡村一样。而那些特别爱蹦蹦跳跳前来小店买糖、买零食的新一辈,长大之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也都把生命之舟划到远方,在外乡安家落户,最不济的,也都把小家搬到离家数公里之外的县城,对乡村老家并没有多少眷念,偶有谈起,老家,那也只是萦绕在心头的一缕乡愁,虽偶有回乡,但已不再是往日他们小时候的旧模样,尤其在乡村拆迁之后,甚至一点痕迹也都看不出来了,我家的小店倒反成了他们记忆中唯一的打卡地,每次他们都要在店前止步,和母亲闲聊许久,回忆一番,同时感叹老家这翻天覆地的变迁。
小店也曾面临数次被关闭的风险,但最终,它都顽强地活了下来,至今还屹立在新修筑的高速公路边,倔强地活着,哪怕这次乡村拆迁,就算先前已经被纳入拆迁面积,但最终也还是在母亲的努力下,拼命给保了下来,只是在拿新房的时候,需要多补偿小店的面积,额外多花了钱,但母亲并不心疼,因为,到目前为止,小店还在,仍还属于她,而出资购买新房,添补的钱,则是由我全款出的。
有时候,我也时常跟我姐开玩笑,说:“妈妈是不是花别人的钱就不知道心疼?”
“是啊,她宁愿你在县城给她买的房子空关着,空调、冰箱这些电器慢慢坏掉、烂掉,也要呆在小店里,每天精打细算,赚她的三块五块,那三块五块才真叫钱,你的几十万那都不是钱。 ”
“呆小店里咋了,生活又不重,又不需要去进货,一个电话人家就把货直接送上门,每天赚个三块五块生活费,有什么不好?我们老人去县城里干嘛,每天吃街啊?”母亲这样说,倒也有理,所以,每当舅舅、姨娘他们劝说我和我姐让母亲把小店关了,他们说:“你母亲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啥劲啊,你们手里漏几个钱,就够她吃喝了。”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也都只能摇头苦笑,让他们自己去跟他们的亲姐姐说,我们说的话并不算数,要老娘点了头才算,在母亲跟前碰了若干个钉子之后,他们也都不再说类似的话了,但每次见到我们,也常爱在我们面前抱怨,有福不享,随她去吧!
说实话,上次刮台风,我还真以为小店要保不住了呢?那是台风来的前一夜,母亲突然非常焦急地给我打电话,说小店的横梁断了两根。我一听,也是吓坏了,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安排外甥开车去小店接母亲去县城,谁知临到节骨眼上,说好紧急撤离的母亲又死活不肯走,反复说这横梁早断了好几年了,绝对没事!这让白跑一趟的外甥哭笑不得,但也没办法,只能给我拍了几张横梁断裂的照片,又一个人开车回城去了。
台风肆掠的那一夜,我和姐姐的心悬了好久,第二天,天一亮,我们就分别给母亲打电话,在接通之后,才彻底把心放下来。老娘倒好,说起来更是轻松:“没事,就算小店扑下来,也还有货物、货柜支撑着呢!压不着我!”其实,我们也都知道,就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只是她从心底里,还是舍不下她那满屋子的货物。
近年来,母亲也常和我抱怨,说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尤其现在是网络支付的年代,虽然姐夫已经帮忙帮母亲申请了支付码,而且还有小音箱实时播报收款信息,但在母亲心里,总没有拿到钞票来得踏实,尤其是因信号问题导致播报延迟或小喇叭失灵的时候。为这事,也没少和打了多年交道的老顾客纠缠,人家看母亲年纪大了,也不好多计较,但自此以后,也就不愿意再光顾母亲的小店,不愿和母亲聊家常,甚至看见母亲的影子就远远躲开。为失去这些老顾客,母亲也常一个人后悔不已,时常抱怨说:老喽,真的不中用了!
04、
今天,截止到目前,我并没有再接到母亲的来电,我想,她和姐夫之间的误会应该是解除了吧。当然,按照母亲好强的性格,如果不是姐夫主动承认错误,母亲她是绝对不会释怀的。 我也无意再去提起这件事,只希望让时间来冲淡这一切吧。
风雨飘摇数十载的小店,承载着母亲一生的心血,已经熬断了两根横梁的小店,也见证了岁月的沧桑,和母亲守望相助一生的小店,最终是关,还是不关,我想,这件事本身都已经不那么重要,只要母亲能够健康、开心、快乐,才是我们这些做子女最期盼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