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晒谷场烫得能煎鸡蛋,老周头却裹着厚棉袄蹲在墙角。他抖抖索索从兜里掏出一把碎玻璃,混着玉米粒往场地上撒。金灿灿的谷堆下,藏着星星点点的凶器。
"周家阿公!"刘翠萍举着竹扫帚冲过来,"这礼拜第三回了,我家三轮车胎都被你扎爆两个!"
老头咧开缺牙的嘴笑,口水滴在皱巴巴的衣领上。他忽然扯开嗓子喊:"晒谷场有鬼!撒了金刚砂,鬼就爬不上来!"声音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刘翠萍气得直拍大腿,掏出手机给她儿子打电话:"强子,快回来管管这疯老头!"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动:"妈,我跟周叔儿子说了,他下午就从省城回来。"
晒谷场西头的老井十年前就填了,改成了现在的水泥地。村里人都说老周头自从闺女掉井里淹死,脑子就有点不正常。可谁也没料到,这疯病还能遗传——他儿子周栋梁接到电话时,正在精神病院查房。
周栋梁的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镇定剂,进村前特意换了件灰夹克。经过晒谷场时,他盯着那片反光的水泥地看了很久。二十年前妹妹落井那天,水面上的阳光也是这么晃眼。
"爸,跟我去县里医院。"他伸手要扶老周头,却被一把推开。
老头突然扑向谷堆,枯树枝似的手指抠进水泥缝:"囡囡在底下哭呢!你们听!"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因为那天的风确实绕着晒谷场打转,发出类似呜咽的哨音。
刘翠萍的儿子李强是开夜车赶回来的。皮夹克上沾着机油,手里还拎着修车厂的扳手。他瞅见周栋梁就笑:"周大夫,要不给我叔扎一针?"
这话让周栋梁想起病院里那些被束缚带捆着的患者。他摸到口袋里的镇定剂,玻璃药瓶已经被手心焐热。
变故发生在后半夜。
刘翠萍摸黑去收白天没晒完的玉米,踩到碎玻璃摔断了尾椎骨。送到县医院时,她抓着李强的手说胡话:"井里有双手拽我脚脖子..."
周栋梁站在病房外,听见李强在给村长打电话:"必须把那老疯子送走!"他转身走进安全通道,摸出根烟却没点。防火门上的玻璃映出他的脸,和二十年前井水里的妹妹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全村开会,老周头缩在祠堂角落里啃指甲。周栋梁突然站起来:"我爸名下那三亩油菜田,赔给刘婶家。"
满屋子抽旱烟的声音停了。谁不知道那是周家最好的地,去年有人出八万都没卖。李强转着车钥匙笑:"还是周大夫明事理。"
老周头突然蹦起来,抄起供桌上的香炉就要砸。周栋梁拦腰抱住他时,闻到一股熟悉的腥臊味——就像妹妹泡胀的尸体从井里捞上来那天,父亲裤裆里的尿骚味。
当夜下起暴雨。
周栋梁被雷声惊醒,发现父亲不见了。他打着手电冲到晒谷场,看见老头正跪在水洼里刨水泥,十指鲜血淋漓。
"囡囡说冷..."老周头举起个沾满泥巴的铁皮盒,"给囡囡的嫁妆..."
盒子里是本泛黄的日记。
周栋梁打着手电的手指节发白。日记本里的油渍把字迹晕开了,但他还是认得出父亲的字迹。1998年6月17日那页粘着干枯的油菜花,正好压在一行字上:"翠萍姐说女娃不值钱,不如换她家的带把儿子..."
突然有摩托车灯光刺破雨幕。李强举着铁锹冲过来:"操!这老疯子挖我家晒谷场!"他皮夹克领口随着动作翻开,后颈那块月牙疤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周栋梁想起二十年前的午后。七岁的妹妹说要给他看井底的月亮,他趴在井沿时,背后突然传来推力。挣扎中指甲划过谁的皮肤,接着是"扑通"一声。
此刻李强的疤像把生锈的钩子,把他记忆里的血珠全勾了出来。原来那天抓破的不是妹妹的手,而是这个"弟弟"的脖子。
老周头还在笑呵呵地往井里扔石头:"镇鬼...镇鬼..."每块石头都缠着褪色的红布条,仔细看是用女人旧衣裳撕的。周栋梁想起妹妹落葬时穿的正是红袄。
雨越下越大,井口终于被刨开个窟窿。老周头抱着铁皮盒要往下跳,突然扭头冲儿子笑:"栋梁啊,别怕鬼,爸把金刚砂都撒好了..."
后来村里人发现,周家父子连夜搬走了。晒谷场塌陷的窟窿里,李强找到了生锈的长命锁,正面刻着"周"字,背面是他屁股上那块胎记的形状。
现在每到梅雨季,水泥裂缝里就会渗出带腥味的水。小孩们说下面住着个穿红袄的姑娘,天天在水泥板下面梳头。只有刘翠萍还坚持去晒玉米,她说多晒晒,井底的寒气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