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乡浉河港

浉河上游,有一座小镇名叫浉河港。这里空气清冽,层林叠翠,溪水长流,是信阳毛尖的核心产区。境内黑龙潭、白龙潭、何家寨,皆是公认的好茶山头,茶树苍劲,香茗满谷。

尤以黑龙潭茶声名最盛:独有幽长兰香,汤色浅黄清亮,口感清冽中带着甜醇,是爱茶人心中必寻的一味好茶。

黑龙潭有三潭,水深莫测,四周峭壁耸立,峡谷幽深。清代张钺曾咏黑龙潭瀑布:

立马层崖下,凌虚瀑布来。溅花飞霁雪,喧石响晴雷。

每年清明前后,我必到浉河港。

这时的小镇最是热闹,街巷里人头攒动:外地茶商、采茶女工、观光游人,来来往往。本地茶农骑着摩托车,在菜摊间匆匆穿梭,忙着买菜回去,既要给采茶工做饭,又要招待上门买茶的客人。

一到中午或傍晚,路上还会堵车——沿途大大小小的鲜叶交易市场早已挤满人,家家户户都把刚采下的鲜叶挑来交易,茶香、人声、车声,汇成一片春日盛景。

走过集市,转入蜿蜒的山村小道,空气里全是清润茶香,沁人心脾。

道路两旁,红缨小巧,紫藤正艳;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采茶、制茶。溪边有鸭子嬉戏觅食,过冬时备好的制茶木柴堆得整整齐齐;公鸡昂首挺立,黄狗悠闲游荡,主人忙得已无暇顾及它们了。

远处青山如黛,山间杜鹃火红,黄花垂落,茶树新芽青翠欲滴。采茶女工穿梭在层层茶垄间,双手飞快地采摘嫩芽,说说笑笑,暗自较劲,看谁今日采得鲜叶更多。

这里的春天比江南来得稍晚,却同样百花争艳、茶香四溢,热闹而隆重。

我每次到浉河港,都会去叶叔家住上几日。

他家住在一处极美的地方,名叫枕溪秘境。

一条小溪从冇人山蜿蜒流下,两岸是古色古香的亭台小院,溪上一座漫水桥,流水哗哗。过桥便有一棵百年椿树,到了夏日浓荫蔽日。

叶叔的小院没有完全封闭,大门口正对着一片茶园,门前一株杜鹃、几株兰草,红花映翠茶,相得益彰,路过的游人无不驻足拍照。

我与叶叔相识于2013年。

那时村子还未开发,后来赶上美丽乡村建设,在政府统一规划下,家家户户都翻新了小院。那年叶叔兴奋地给我打电话:

“小胡,以后你来不用住酒店了,咱家里有地方住!”

从那以后,每年我一到,叶叔都为我留着二楼最西边那间房。

清晨推开窗,两岸青山相对出,一溪清水绕山城。茶香、花香、鸟鸣声声入耳,静坐窗前,便是一幅活的山水画卷,让人心旷神怡。

叶叔没读过多少书,身材清瘦,浓眉大眼,眼神格外有神。

他天生爱机械,从小就喜欢拆拆装装,成年后更是痴迷制茶机械,在当地有个外号,叫“叶伍手”——心灵手巧,无所不能。

认识我之前,他一直在信阳市里帮哥哥打理茶叶机械厂。后来市场饱和,他便回到山里,守着自家茶山,所有制茶设备——杀青机、揉捻机……都是他亲手改装、亲手制作,村里找不到第二台同款。

叶叔不仅机械做得好,制茶更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我一去,他便拉着我聊茶、论工艺。每到半夜做好一批茶,必定亲自品鉴完毕才肯休息。若做出一泡好茶,第二天一见我就兴冲冲地泡给我喝,还要考我:

“你尝尝,这茶什么香?口感怎么样?有没有缺陷?”

正是这份较真与认真,让“叶伍手”的名声在十里八村传开。

每年春天第一锅茶,必定是叶叔先开炒。

明前茶金贵,初春气温不稳,茶芽肥瘦不一,杀青温度极难把握,一不留神,一滚筒茶就废了,损失动辄上万。所以每到开炒之日,附近茶农都会赶来围观。大家也不白看,有的帮忙筛鲜叶,有的帮忙烧火,直到全套工序完成,众人围坐,共品头锅新茶,看过汤色、闻过香气、尝过滋味,才安心散去。

第二天,各家便开始各忙各的春茶。

每次我到,叶叔早早就站在院子里等,满脸笑容:

“小胡,你可来了,快坐,我去烧水。”

叶婶个子小小,干活却异常麻利。

天不亮就起来给采茶工做早饭,随后跟着上山采茶,临近中午又赶回来做午饭,可她采的鲜叶,比工人还要多。

见我来了,她总是笑着说那句不变的话:

“小胡,稀客啊!你跟你叔聊,我上街买菜去!”

说完便骑上摩托车,匆匆而去。

叶叔泡好茶,我们便坐下来,总有说不完的话。

从绿茶采摘、杀青、揉捻、烘干,聊到红茶、普洱;从茶技茶理,聊到生活里的柴米油盐。一别一年,彼此都有太多心事与见闻。

我总劝他:“叶叔,你今年别出去了,跟着我干。春茶做完,我们去外地看茶山;秋天做红茶,我带你去武夷山、去云南。”

叶叔也总是笑着答应:“中,我也想去学学人家的红茶工艺,看看古树茶。”

可年年相约,年年难赴。

我要工作,要全国各地跑,要写作,时间身不由己;

叶叔忙完春茶,便要外出打工,依旧干他的老本行——机械。

有一回我打电话问他:

“叶叔,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黑龙江。”

我一惊:“怎么跑那么远?”

他叹口气:“没办法,你侄子刚结婚,欠了十几万外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多挣点,早点把债还了。”

挂掉电话,我沉默许久。

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中国,无数普通家庭都是如此:孩子娶妻生子,仿佛从不是孩子一人的事,而是父母一生的重担。养大、培养、成家、带孙,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直到干不动、走不动,才真正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而那时,已经真的老了。

我们好像都离自己喜欢、热爱的事,越来越远。

为了家庭,为了生活,疲于奔命,四处奔波,哪还有多余的时间,为爱好、为梦想活一次?

也许真要到老了、干不动了,才能拥有一点点自由。

如今我也身为人父,更能读懂叶叔的无奈与坚韧。

后来再通电话,我们只简单聊聊春茶的收成、茶山的天气。

再到叶叔家,我白天忙着访山、问茶、拍照、写作;叶叔夜里炒茶,白天要补觉半天,下午稍作休息,又要投入新一轮忙碌。

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默默坚持,默默前行。

茶依旧香,山依旧青,人依旧真诚。

只是岁月与生活,悄悄在每个人身上,写下了不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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