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天,我和姐姐回了一趟老家。我们每年都是这天回去,先祭祀先祖,再挨家挨户给留守在老家的族亲们拜年。提点礼物,说上几句吉祥话,喝上一盅热茶,缓缓起身,谢绝了她们的再三挽留,和姐姐一起沿着蜿蜒的石头阶梯往上走,来到我家的老屋前。院子边的小树旁拴了一条半大黄狗,见生人前来即不摇尾巴也不“汪汪”吠叫,就那样漠然地望着咱俩。房子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有一部分房梁已经坍塌。屋檐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捆捆劈好的木柴。院子周围,有一群母鸡和几只公鸡在悠闲地觅食,见了人也不躲。这座住了三代人的老房子,原本一直好好的,至从爸爸搬走后,就失去了灵气,短短几年时间就变得如此残破不堪。堂哥一家用它来养鸡,堆放柴火,倒也无可厚非。
我和姐姐在院子里默默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再往屋子里面瞧了瞧,各自讲述着跟这座老屋有关的往事。老屋旁边那三棵粗壮的李子树哪儿去了?那可是我学会爬树的启蒙老师啊!为了吃到清甜的李子,到了果实成熟的季节,我和妹妹经常偷偷地爬到树的最顶层,然后生长了胳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又大又甜的李子。幸好,从未从树上摔下来过。可是如今,李子树们却不知所踪。刚离家的那几年,它可是我梦里的常客。我常常梦到满树的李子成熟了,而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它们。
院子旁边倒是多了一棵枇杷树,那是有一年我二姑吃完枇杷后奋力把果核往坡上那么一丢,哪知竟无心插柳柳成荫,枇杷果核遇到泥土后开始往泥土深处扎根,发芽,最后破土而出长成幼苗,它长在一面向阳的斜坡上,离地四五米高,历经数年风霜,长得又高又壮,树干竟有我的小手臂粗。每年的五月份,树上的枇杷接得又大又黄,全成了麻雀们的口粮。
离开老屋时我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因为我的爷爷,奶奶和妈妈都躺在了这片土地上。我的爸爸现在也不生活在这里,他住在我姐家。老屋,是我在面对着它那腐朽的木门,粉刷过的泥墙时,缅怀逝去亲人和逝去岁月的一个心里坐标。当我真正面对它时,没有看到我想看到的景象,它只是有点似曾相识。
因此,我们这次回老家也没多少期待。但是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今年见到了很多很多远在异乡的亲友。大家并未事先约好,遇见全凭运气好。这些族人,有的一年见一次面,有的几年才见一次面,最让我惊喜的是看到了我的幺妈一家,因为我们竟有十几年未谋面。她们一大家子都生活在广州。不是说,她们没有回过老家,而是我和她们回老家的时间没有重叠在一起,总是阴差阳错。
看到幺妈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暖暖的。幺妈还是我记忆里那个幺妈,似乎不曾老去,十几年的烟尘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眼前的她,跟我记忆里的她几乎一模一样。祭祖完毕后,我拉着幺妈的手,把钱㩙进她手里,她拒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牢牢地摁住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的幺妈也是,在我们相对而视的那几十秒里,我想幺妈是懂我的欲言又止的。其实我知道,幺妈她不缺钱,我的两个堂姐都聪明能干,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在多个省会城市买房置业。但是,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我看着幺妈的脸,心里想的是我那走了二十六年的妈妈。我当时好想抱一抱她,但是又怕自己会哭。所以只说了一句“幺妈,您们要保重身体”,转身就走。
回程的路上,记忆的潮水向我涌来,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飘到了九十年代初西南边陲的一座小村庄里,那里就是我的老家。我记得那个时候打工潮还没有席卷到每家每户,像我们这个大家族里就没有人外出打工,都在家里务农,因此也就都没什么钱。不过能吃饱饭——仅限于粗茶淡饭。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幺妈一家跟我们家关系最好,幺妈跟我妈妈是隔房的妯娌关系,但是她俩从不在背后嚼人舌根。当面和背面都是一团和气。因此幺妈家里要是做了什么好吃的,比如红烧肉之类,必定会给我们盛上一碗来。我们两家的距离正好是一碗热汤的距离。当然,要是我家得了什么好的吃食,也会端一碗过去。
有一年我妈妈让我给幺妈家送葱,幺妈家养了一条白底黑花的狗叫“花儿“,生了一条同样是白底黑花的狗叫“滚猪”,因为它长得圆滚滚的确实很像一头小猪。长大后的“滚猪”皮毛发亮,膘肥体壮,不过性情有点凶猛。那天我在幺妈家附近大声呼唤,手里虽然假模假式地攥了条棍子,心里却怕得要死。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听见我的呼唤声,幺妈立即走了出来,但是“滚猪”跑在她前面对着我狂吠,气势汹汹地朝我奔来,我掉头就跑,听见幺妈在我身后大声呵斥,喊着“滚猪”,但是它充耳不闻。
眼看着就要追上来,旁边一丛竹子,让我“急中生智”。我也顾不得手里的葱子和棍子了,随手一丢,紧紧抱住竹子顺势往上爬,结果当然是爬上两步滑下一步,“滚猪”抬起头,照着我的大腿就来了一口。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咋的我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幺妈吓得不轻,先把狗子揍了一顿,然后赶紧把我送回家,跟我妈妈如此这般一说。她俩先是查看了我的伤口,还好隔着裤子,只留下两个淡淡的牙印,没有破皮。
妈妈和幺妈端来一些肥皂水,在我的伤口轻轻擦拭,后来又用酒精擦拭,算是消毒,这些我都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家开着杂货铺,我爸爸是一名赤脚医生,幺爸是公社的干部,也就是“公务员”,两家的男丁似乎都很忙,幺爸总有开不完的会,我爸爸总是挎着药箱,十里八乡的来回走。因此,幺妈和我妈妈总是在地里忙碌,有时候还互相帮忙干点农活。这些,我也都还记得。
所以,在我看到幺妈的那一刻,我才会那么的激动。心想:要是我的妈妈也能像幺妈一样健健康康地活着该有多好!有时间,我会带着她和爸爸去旅行,给她买好看的首饰,给她买好多好吃的东西,尽我所能地对她好。可惜,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所以,尽管我的父亲为人处世不怎么样,我们姐们三个一边吐槽,又一边各尽所能地对他好。给他钱,给他时间,因为,爱是慈悲。所以,如果您的父母都还健在,就尽可能地对他们好,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