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

五岁那年,全家随父亲工作调动迁到通化铜矿,住进了新盖的家属宿舍。宿舍刚刚竣工,不久天寒地冻,住里面的人开始遭罪了。房子没有干透,天棚和前后墙壁上全是白霜。晚上脱了棉袄棉裤就赶紧钻被窝,全凭炕面上那点热乎气暖身子。冬天天短,钻被窝时还不到七点,爸爸去开会,剩下妈和我们姐弟仨在家,看着哈出的白气,听妈妈讲故事。妈妈识字有限,她的故事都是听来的,众多人传来传去,加进自由发挥杜撰的成分,早已不是原来故事,近乎于原创了。

妈妈讲得故事大都有恐吓成分,无非就是让我们听话,我现在还能想起来的,是故事中的歌谣,其中一个关于大马猴的,有一段朗朗上口的描述: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咚咚响,专抓哭闹小孩子!妈妈说我们要是不听话,大马猴子就会知道,它从大山上下来,会把我们抓走。

当时吓得要死,蒙头大睡,却怎么睡也睡不着,就翻来覆去想着大马猴子到底长得什么样?除了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还有哪些地方更吓人,它到底是什么变的,是马,还是猴子?

联想的翅膀展开后,越勾画细节,我越害怕,有尿了,就喊哥哥姐姐,让他们陪着,自己不敢下地。

就这样,大马猴子伴随了我的童年,成了我的梦魇,但我一想到它,就会在脑海里设计种种画面,浮想联翩,止也止不住。这种躺在被窝里,抖抖索索胡思乱想的经历,有点类似写作文的腹稿,一遍一遍地打,打完之后,白天讲给小伙伴们听,尽管把他们吓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听得很入迷。从他们的反应中,我知道了故事的力量,这大概就是母亲想不到的启蒙吧?

母亲还会顺口吟诵很多童谣,现在,我有的记不全了,有的还能想起来几句。

其中有根据传统故事传唱的小白菜:小白菜,叶儿黄,一岁二岁没了娘;跟着达达还好过,就怕达达娶后娘......

还有一首小火叉,这样唱的:小火叉,腊梅花,跟娘来到姥娘家,姥娘穿个大红袄,舅妈戴着满头花。姥娘见俺满脸笑,舅妈见俺翻眼瞧。舅妈舅妈别翻眼,豌豆开花俺就走;俺舅拿刀杀那羊,那羊说,四蹄尖尖往前走,你怎不去杀那狗?俺舅拿刀杀那狗,那狗说,夜里看门白天息,你怎不去杀那驴?那驴说,推斗面,磨斗麸,你怎不去杀那猪?那猪说,俺是你家一道菜,你杀我来我不怪。

妈妈给我们讲花喜鹊歌谣时,披着爸爸的地垄沟棉袄,手里忙活着,补着我们的臭袜子。那神态至今还历历在目: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推到高山上,把爹推到大河旁。关上门,插上窗,两口子屋里喝鸡汤。鸡块鸭块给儿吃,鸭腿鸡腿媳妇尝。当年爹娘心头肉,如今成了白眼狼.......

这些童谣,对仗工整,朗朗上口,词汇多,有情节,有故事,还有一些朴素的亲情伦理,听了几遍就会了,然后我就进入情节构思完整的动画或者故事。

想来,这一切不但是漫漫寒夜打发时间的一种消遣,也是妈妈给我们播下的杜撰故事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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