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的旧时光(二) 街头解纠纷
乡村的十字街口,是烟火气最盛的所在。泥土路被踩得发亮,白日里晒着各家的腌菜坛子,傍晚就成了四邻八家的饭时会客厅。竹凳一溜排开,端着粗瓷碗的人们边扒饭边唠嗑,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随着晚风飘远,偶尔也成了化解大小矛盾的“公堂”。
过日子就像锅碗瓢盆碰着灶台,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寻常人家的矛盾,多半绕不开婆媳俩。东家婆婆总念叨媳妇串门子没个准点,误了灶上的热饭;西家媳妇又抱怨婆婆带娃不上心,耽误了手里的针线活。北邻媳妇嫌婆婆做饭太咸,南邻婆婆又骂媳妇憨直缺心眼,这些细碎的不满像屋檐下的雨水,积得多了总要漫出来。
起初不过是关起门来的小吵小闹,谁的嗓门先高了几分,矛盾就顺着门缝溜到了街上。眼看婆媳俩脸红脖子粗地吵出门,街口早围了一圈街坊,有人凑着耳根说“是媳妇不懂事”,也有人替媳妇辩解“年轻人爱热闹也正常”,正七嘴八舌地捋着理,婆媳俩倒先主动求评理了——这倒省了众人“劝和”的由头,正好光明正大地介入这场纷争。
“你当婆婆的,心放宽些。”有人先拉过婆婆的手,语气软和,“媳妇嫁过来这些年,从没跟谁红过脸,拌两句嘴算啥?退一步,家和万事兴。”旁边的婶子也帮腔,笑着劝:“年轻人串门是联络街坊情分,她心里有数,哪会真耽误做饭?”
转脸又有人对着媳妇念叨:“你婆婆带娃多累?手脚没年轻时麻利,你多搭把手,针线活晚两天做也不打紧。”还有人打趣着提往事:“前儿你还跟我夸南邻媳妇心细,给你缝了布鞋底,哪能因为饭咸了、心眼直了就置气?”没半句重话,却把理说透了。
婆婆的脸色渐渐松了,媳妇也红着脸低下头。街尾的大爷拍着腿总结:“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疙瘩?回家煮碗热面,热气一冒,啥气都没了!”最后婆婆拉着媳妇的胳膊往家走,围观的人笑着散开,十字街口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剩几句“别再闹别扭”的叮嘱在风里飘着。
比起大人的矛盾,小孩子的纷争更容易收场。抓石子时丢了一颗,摔面包时输了赢了,或是今天吃了小伙伴的糖、明天闹着要赔,都能吵得面红耳赤,甚者还会扯着嗓子对骂,把爹娘祖宗都搬出来。这时候只要有大人出门喊一声,或是扔过去一段树枝、脱下来一只布鞋,吵架的小子姑娘便一哄而散,刚才的怒气像被风吹走似的。要不了半袋烟的功夫,那些红头涨脸的小人儿,又凑在街口的树荫下滚弹珠了,刚才的争执早忘到了脑后。
若是自家大人不在场,吵骂也分不出胜负,就会有好事的光棍汉站出来主持正义:“摔跤定输赢!”一跤过后,胜者叉着腰,神采飞扬得像沙场归来的将军;败者垂着脑袋,羞得满脸通红,比考试得零分还泄气。
我直到四年级都不敢凑这个热闹,身子骨弱,知道自己不是别人的对手。
上五年级那年,中国大陆上演了第一部武打电影《少林寺》。电影票一毛钱,我掏不出,就凭着瘦小的身子挤在人群里逃票,才算饱了眼福。从影院出来,瘦弱的胸膛里忽然揣了个英雄梦——往后遇事不决,就用摔跤分高下。
第一次上“跤场”,是因为小工子摔面包时用衣襟扇风,我抗议无效便吵了起来。照例是光棍汉主持正义,说“一场定归属”。对方和我一般高,身上的肉却比我多,站在那儿信心满满。我心里没底,却还是哼了一声扑上去,没想到竟一胜一负。那股兴奋劲压都压不住,我主动提出再来一跤。对手见我和往日不同,竟主动归还了面包,还伸手要和解。我当场握了他的手,惹得围观的伙伴们一阵叫好。
第二次摔跤,是为了替小伙伴申子出头。街头的“一哥”陈大胖子抢了他的弹珠,我忍不住上前理论,反倒被陈大胖子缠上。他比我高一头,体重抵得上两个我,竟故意地要和我摔跤定输赢。我心里发怵,嘴上却不肯服软,结果两跤都被摔得趴在地上。我仍不服气,嚷着要去搬我哥来,陈大胖子大概是怕了,狠狠扔下弹珠就走了。
经了这两回“战事儿”,我在伙伴们中的地位竟悄悄提高了,在学校里也没人再敢对我露出不屑的神情。
几十年转眼就过,当年的十字街口早变了模样,泥土地换成了水泥路,再也见不到围坐吃饭的街坊,也没有了摔跤定胜负的孩子。少年时的英雄梦早已碎在岁月里,可每当想起那段日子,心里还是满当当的不舍——不舍街口的烟火气,不舍街坊的热肠,更不舍那些吵吵闹闹却格外纯粹的旧时光。
2025年9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