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所赐的两件衣服,让韩烨一夜无眠。
然而这一夜,郦都城内并非只有他一人辗转。
右大营行营里,邱辛泽对着衣架上的铠甲出神。
宁王所赐的甲胄,与赐予袁碌为的竟是同一制式。按常理,宁王统领兵部,不会不知元帅与将军的铠甲有别。
官居兵部侍郎的父亲更不会犯此大忌。父亲虽暗中属太子一党,对宁王也多有忌惮,断不会坐视上司如此大错而不问,落下失职之罪。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此举是宁王故意为之。
抚远将军,镇远将军。自己与韩烨年岁相当,家世、才貌不相上下。
从前自己在檀城羽林军任参军,韩烨不过在兵部挂个闲职。
郦都三年,韩烨虽骁勇,自己也不差。
大帅袁碌为出身武状元,性情耿直,带兵打仗是好手,为官之道却并不在行。
自己做参军时与宁王不过几面之缘,宁王对自己却赞赏有加。
莫非宁王是在拉拢自己,有意让郦都的帅印换个人?
邱辛泽胡思乱想,竟全无睡意。
副将岳青山巡查回来,见他两眼放光盯着铠甲,忙斟了半盏茶递过去,禀报道:“邱将军,大帅有令,明日随帅一同陪宁王殿下视察郦都城防。韩将军同安维远明日回大营值守。”
邱辛泽听了,心中一喜,连忙给父亲修书一封,把今日之事写得详尽,着人明日一早速送往檀城。
左大营行营的清晨,两位主帅刚把运送补给的车马清点完,换了衣服准备去帅府向宁王请辞回大营。
刘冠引着高公公进了门。
高公公须发皆白,面带笑意,抱拳说道:“一清早打扰两位少将军了。只因夜里睡不安稳,想看看郦都的民风,出来走得累了,来行营讨杯茶水。”
这高公公是大内总管,当今皇上身边的近臣,朝里王公大臣都敬他三分。
韩烨慌忙上前虚扶高公公,请进中厅,亲手奉上茶盏。
高公公也不客气,口称劳烦少将军,接过抿了一口,笑眯眯看着坐在下首的韩烨:“檀城一别三年,少将军稳重了不少。圣上自封你抚远将军,一直十分挂念,特意着老奴随宁王来郦都看看小将军。”
韩烨连忙躬身施礼:“劳烦高爷爷了。三年前蒙圣上垂爱,韩烨随袁大帅驻守西北,才有历练之机。感念圣恩,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高公公伸手把韩烨按回椅子,轻声道:“小暮尘啊,皇上跟老奴总说,看见你就想起自己小时候。
你第一次随阁老进宫才七八岁吧。记得那次皇上让你抄写佛经,你坚持写了一个时辰,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后来皇上问你为何睡着,你说佛经看着太乏味,不如山海经有趣,还说想当夸父那样的人。”
高公公说着开怀一笑,弄得韩烨一脸窘迫。
“皇上说你难得心思纯净,有稚子的天真,不像别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老成持重,倒像极了他在先皇面前的时候。后来少将军长大了,不常进宫,皇上还时常向阁老问起你。听阁老说你虽顽劣,却喜欢读书,喜欢舞刀弄棒,在教习师傅跟前也能有板有眼。那山海经也换成了诸子百家与孙子兵法。”
高公公一直说着家常,韩烨心里却觉得不太对。
皇上身边的近臣,不会大老远来郦都只为说些二十年前的旧事。
高公公喝下第二口茶,依旧笑眯眯看着韩烨,语气却冷了几分:“韩将军,皇上让我问问,郦都三年,将军可有发现镇远将军有何异样?”
韩烨一怔,没想到高公公问得如此直接,连忙起身半跪:“恕韩烨愚钝,请高公公明示。”
“镇远将军这三年与兵部邱尚书的书信往来频繁,恐怕不只是家书吧。兵部的上书中所奏西北战事,与袁碌为所奏多有不同,这又是为何?听闻镇远将军往来郦都次数不少,韩将军向来聪明,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未察觉吧。”
韩烨听了,惊出一身冷汗。高公公所言之事,他并非不知。袁大帅性格豪放心胸豁达,对邱辛泽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事也未深究,自己更是懒得理会这些蝇营狗苟。
看来皇上对西北的掌控,比他想的要深。
韩烨低头,未敢多言。
高公公扶起韩烨:“皇上让老奴转告韩将军,西北之事不是喝茶听曲那般轻松。皇上还说有些想念少将军,让老奴给你带个玩意儿。”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锦盒递给韩烨。韩烨慌忙跪地双手接过。盒中是一柄三寸左右的羊脂玉剑,通体温润,剑身上隐约刻着“无为”二字,剑柄坠着同色流苏。
韩烨捧着锦盒,疑惑看向高公公。这柄玉剑,是大齐皇上心爱之物,他在带月书斋召见大臣时常拿在手中把玩。
高公公在韩烨肩上拍了拍,拱手道:“将军珍重。杂家多谢少将军的茶。军务繁忙,就不打扰了。”
韩烨忙把锦盒揣入怀中,送高公公出门。
心如乱麻的他站在大营门口出神。安维远大喇喇从身后走来,递上佩剑:“不想在路上吃晚饭就快点走,辎重走得慢。”
安维远表面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腻。他见韩烨送走高公公后有些魂不守舍,料定必有不可轻言之事,便没有追问。二人上马,前往帅府向宁王请辞。
帅府内,宁王刚用过早饭。
韩烨与安维远进了大门,便见邱辛泽从里面迎出来,面带喜色拱手称谢:“大帅有令,命在下陪宁王殿下视察郦都城防。右营的补给就劳烦韩将军、安将军押运回去了。”
韩烨浅浅一笑:“无妨,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话音未落,便听见宁王喊道:“是暮尘吗?快进来说话。”
韩烨与安维远连忙上前,与宁王、袁碌为见过礼。袁碌为叮嘱了几句。
宁王拉着韩烨道:“暮尘啊,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若回檀城,定要到王府一聚,喝个不醉不归。”
又命人取出两个紫砂大罐交给韩烨:“这是大理国的贡茶,可久存不失茶味,你品品好不好。”
这一刻,韩烨心头一暖,仿佛又看到了从前檀城里那位宁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