辋川的午后——空山不见人
一
开元二十九年,秋天的一个黄昏,王维在长安官署签完当天的最后一份公文。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旁边的同僚还在伏案批阅,快要落山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王维缓缓站起来,从柜中轻轻地取出一件布衣,慢慢地直接套在外面,小心地摘下幞头,换了一顶竹笠。同僚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们已经习惯了:每过一阵子,王维就会这样“消失”一次。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穿过朱雀大街,由急渐缓,由缓渐稀,身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连人带声一同消失在终南山方向的暮霭里。
从长安到辋川,约六十里路。骑马要走两个多时辰。
王维并不赶路。出城后,他让马信步走着,看着路边的柿子树在暮色中沉成一团团暗红的影子,望着远处村庄升起炊烟,听着田埂上晚归的农人隔着水渠互相喊话,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荡来荡去。
他在长安城里是“王右丞”——朝廷的官员,分管监察事务,品级不低,见面要行礼,说话要斟酌。但此刻,骑在马背上,迎着终南山下来的晚风,让它轻轻拂过面颊,他感觉到一层一层的东西在脱落——像蝉蜕壳,像蛇蜕皮,像蟹脱衣。每一层脱落,都是一个坐标的消失。旧的坐标没了,新的坐标还没到,他在中途。那一段路,他走得很慢。
他想起小时候在家乡的溪边见过一只蝉,从旧壳里挣出来的那一刻,浑身嫩绿、柔软、湿漉漉的,像一个崭新的自己。不只是蝉——他的肩胛之间有什么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像蟹在暗处撑开旧甲壳;他整条脊椎都在慢慢往下卸力,像蛇从去年的皮里一节一节地轻轻滑出来。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那只蝉——也在蜕下那些不需要再穿在身上的东西。
我也尝试过他的“换衣服”闲适。有一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到家,先在进门后站三十秒,把工作手机放进一个抽屉,关上。那个“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次都像一扇门在身后合拢。三十秒后我再走进客厅,感觉那个“我”已经换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