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文
西北风把黄土梁刮成沟壑
皱纹跟着风的方向爬进眼角
乡间剧团的汽灯在麦场亮起时
天就黑透了
板胡断了又续的调门
从远古潼关扯来一道豁口
台下的布鞋踩着碎土
扬起比戏文更旧的灰尘
他们哭 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
喉结上下滚动着旱烟味的哽咽
台上的将军中箭落马
台外的毛驴还在嚼着枯草
那碗唱了千年的夹生饭
卡在所有人的食道里
忠臣的剑总慢一步出鞘
良人的信总差十里路程
而他们的田埂裂了又合
像永远缝不好的补丁
夜把哭声搓成麻绳
勒进拉了一辈子犁的肩
谁不是戏里的牛马
卸了妆还在野地里找草料
朋友圈的月亮太亮
照不亮自家漏雨的偏房
唱者的嗓子比枣树皮还粗砺
每一声都带着血丝的甜
他把日子撕开给神看
神在戏台梁上晃了晃
落下三颗星
城里人说这是艺术
他们用睫毛膏丈量泪水的咸度
庄稼汉只管往土里擤鼻涕
让呜咽和麦根缠绕成团
明天太阳出来
还得把弯下的腰
再弯低三寸
散场时风停了片刻
月光给每道车辙敷上细盐
有人把哭皱的脸展开
像展开一张用了半辈子的粮票
走吧 锣鼓歇了
驴车还要赶二十里夜路
戏里的冤魂已得超度
戏外的人生
且用这口未凉的秦腔
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