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谷崎潤一郎

少年

谷崎潤一郎

2026.1.12.

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记得我十岁左右,从牡蛎壳町二丁目的家出发,前往水天宫里有马学校求学的那段时光——人形町街道的天空渐渐泛起霞光,阳光透过沿街商铺的深蓝色纱帘,洒下温暖的余晖。在那无拘无束的童心里,总能隐约感受到春天的气息,那是充满生机的青春岁月。

某个晴朗的午后,我刚结束令人昏昏欲睡的课程,正要抱着沾满墨水的手去学校大门时,突然听见有人喊着“萩原荣酱”,随后便啪嗒啪嗒地追了上来。原来这个叫塙信一的同班同学,从入学那年到如今已是四年级学生,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身边那位女伴。他是个毫无骨气的懦夫,整天被同学讥讽为“软弱鬼”和“哭鬼”,是个连玩伴都没有的孤僻少年。

「有事找你」信一难得开口,我心头一震,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孩子和随从女仆的面容。

「今天来我家一起玩吧,我家院子里要办稻荷神祭呢。」信一用绯红的彩带般轻柔的嗓音说道,眼神里带着恳求的意味。这个平时总爱独自捣鼓的男孩,怎么会说出这般出人意料的话?我略显困惑,像在看对方脸色般呆立原地。平日里总爱说些软弱可笑的闲话来欺负人的他,此刻却摆出一副高傲英俊的模样,倒让我觉得,这正是有结良家的传人该有的风度。我系着博多献上的丝织筒袖腰带,披着黄八丈羽织,脚踩雪色木屐,脚上那双纯白的麻袋鞋,与那张瓜实脸般的面容格外相配。这般模样,仿佛被精心打扮过一般,让我不禁陶醉不已。

「喂,萩原家的小少爷,今天和家里的小朋友一起玩吧。其实我们家今天要办祭典,妈妈特意叮嘱你带上那个乖巧可爱的小朋友来,所以现在小少爷主动约你了。请别介意啊,要是你介意的话...」听到女仆这么搭话,我心里暗自得意,却故作高冷地回答:「那我先回家把拒绝的话说清楚,再一起去玩吧。」

“您家那位大人应该在吧?那我先去您家,向您母亲提出请求,然后和您一起去拜见吧。”“好的,我知道您家的情况,之后您完全可以独自前往。”“是这样吗?那我一定等候在您家。回来时我会亲自送您回家,您不必担心。”“啊,那左先生您就...”我朝孩子方向满怀期待地问候,但信一始终保持着那副高雅的神情,只是向唯鹰扬微微点头。

想到今天就能和那个乖巧的孩子成为好朋友,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喜悦。我急忙赶回家,生怕被平时的玩伴——剃头匠幸吉和船夫铁公发现。换上那身黄八丈的校服后,我一边蹬着雪地靴,一边朝格子门前喊道:“妈妈,我去玩了!”说着就冲进了他家。

从有马学校正前方笔直穿过中之桥,沿着滨町冈田的围墙延伸至中洲附近的河岸大道,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芜静谧的景致。如今虽已不复存在,但在新大桥外侧稍靠右的位置,曾有名代的团子店与煎饼铺。店铺对面转角处,环绕着长长的围墙,矗立着一扇庄严肃穆的铁栅门,那是塙家的宅邸。穿过宅邸时,透过茂密庭院的绿叶缝隙,破风式日式馆的瓦片泛着银鼠般的光泽,屋后散落着西洋馆的褪红砖,处处透着主人的居所气息,显得格外庄重典雅。

据说每逢成日都会举行某种祭祀活动,欢快的马鹿舞太鼓声从围墙外飘来,敞开的横町后门里,住在这片贫民区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溜进院子里。我本想去表门的看门人房间请信一来帮忙,但总觉得有点吓人,便像那些孩子一样,从后门溜进去,悄悄钻进了院子。

这该是何等宏伟的宅邸啊!我漫步在瓢箪形池塘的堤岸草坪上,环顾庭院。周延绘制的《千代田大奥》三联画中常见的遣水、筑山、雪见灯笼、濑户物鹤、洗石等景物,被精心排列成对称布局。从一块巨大的伽蓝石延伸出数枚小飞石,远处可见一座宛如宫殿般的座敷。想到信一就住在那里,顿时觉得今日再难相见了。

一群孩子在青草如茵的草地上嬉戏,沐浴在温暖宜人的阳光下。只见精心布置的庭院一角,从稻荷神社到后院木门,地门口的行灯整齐排列,摆满招待用的甘酒、煎饼、汤粉等小吃摊。神乐表演和儿童角力比赛周围人头攒动,黑压压的热闹景象令人期待。可我这来玩的兴致全无,心里直打鼓,索性在这些摊位间来回踱步。

“大哥,来喝点甘酒吧,不用付钱哦”。走到甜酒铺前,裹着红纱巾的女仆笑着招呼,我却摆出难看的表情从她身边走过。后来来到关东煮店前,又有个秃顶老头子过来吆喝:“大哥,来吃关东煮吧,就算没钱也请客哦”。

“不要了,不要了”,我用带着几分哀伤的语气,正要转身往后门退去时,突然有个穿着深蓝色法被、浑身酒气的男人从某个角落走来。“哥哥,你还没拿到点心吧?要是能拿到的话,就拿去吧。喏,拿着这张红票去那边的御座敷小母家,她会给你点心的,快去拿啊!”说着,他递给我一张染成鲜红色的点心券。虽然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但想着若去御座敷说不定能见到信一,便顺口接过票,继续在庭院里踱步。

幸亏没过多久,随行的女仆就发现了我。“少爷,您可要多留些时间啊。我已在前方等候多时了。快往那边走吧。别在这群卑微的孩童中间玩耍”,她亲切地握着我的手说道。我忍不住潸然泪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沿着床边高约孩童身高的边缘,绕到庭院中突起的宽敞座敷树荫下,便来到十坪左右的中庭,眼前是被萩草袖垣环绕的小座敷。

“小伙子,有朋友来啦!”

青桐树荫下传来女中唤声,障子帘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往这边上来!”信一高声喝道,气急败坏地冲向走廊。我暗自纳闷:这胆小鬼要按哪里才能发出这般清亮好嗓子?抬眼望去,只见他盛装打扮得花里胡哨,活像换了个人似的。身披黑色羽织袴,配着双层黑羽的熨斗目纹样,站在走廊中央,沐浴在明媚阳光下,黑色七子的羽织布料如银沙般熠熠生辉。

朋友拉着我走进一间仅八畳大小的雅致座屋,空气中飘散着糕点折纸底面特有的甜香,两张厚实的八分厚坐垫正铺着待客的笑脸。茶点和米饭的盛装便端上高台,女仆轻声说道:“少爷,母亲和朋友都盼着您能好好享用这顿美餐......今天您可是大快朵颐,可别太调皮捣蛋,乖乖乖乖地玩耍啊。”说着便将米饭和金团递给我,转身离去。

这间静谧的房间采光极佳。燃烧的障子纸映着窗边红梅的倒影,远处庭院传来神乐太鼓的咚咚咚声,与孩子们咯咯的笑声交织共鸣。恍惚间,我仿佛置身于遥远的神秘国度。

“信一,你平时总在这座榻榻米屋里待着吗?”“嗯...这里其实是姐姐的房间。那边有各种有趣的姐姐玩具,要不要让我给你看看?”说着信一从地袋里取出奈良人偶猩猩、精工细作的尉姥、西京芥子人偶、伏见人偶、伊豆藏人偶等,整齐地摆放在两人周围,又将数不清的男女造型人偶塞进约两叠榻榻米的缝隙里展示。两人蜷缩在被窝里,仔细端详着这些精心制作的人偶——有的蓄着浓密胡须,有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活脱脱就是真人般精致的神态。就这样,我想象出了这样一个充满渺小生命的世界。

“这里还有不少画纸呢!”信一从又袋户的架子上,从堆满半四郎和菊之丞肖像画的草纸堆里抽出一叠,开始展示各种绘本。翻开那张历经数十年的木版印刷品——色彩鲜艳、光泽不减的美浓纸封面,散发着古朴气息。在那张泛着霉味的皱巴巴纸面上,旧幕时代男女形象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从生动的五官到纤细的手指,每个细节都跃然纸上。就在这座宅邸般的宫殿后院,公主正与众人并肩追萤,转眼间便在凄凉的桥畔,深发武士挥剑斩下下郎的首级,从尸体怀中夺过信封,举着月光细读。紧接着,身着黑衣蒙面的女子潜入局中,将刀刃刺入沉睡的香菇髻女子脖颈。另一处,行灯微光中,身着艳丽寝衣的女子咬住血染剃刀,凝视着虚空中倒地的男子,冷眼旁观其垂死模样,口中念叨着“别多管闲事”。信一和我最着迷的,是那些诡异的杀人场景:眼球迸裂的尸体面容、被斩首后仅剩腰肢站立的人影,还有如云般斑驳的黑色血迹勾勒出的诡异图案。正全神贯注地凝视时,突然听见“信酱又在摆弄人形模型了”的惊呼,只见身着友禅和服的十三四岁少女推开门冲了进来。她额间高耸的刘海下,眉眼间带着孩童般的愤怒,目光如炬地直勾勾地盯着我弟弟和我。信一本以为自己会缩成一寸小人儿,脸色变得青青的,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可不会瞎忙活的。你是不是在给朋友看呢?”他像没听见似的,连头都不回地继续翻着绘本。

“总该有正经事吧?喂,这可不行啊!”姐姐突然冲过来,正要拉开那本被她盯着看的书,但信一死死拽着不放。两人同时扯着封面和封底,书页的缝线都快裂开了。他们对视良久,信一突然甩开书本,朝姐姐脸上扔出那对奈良人偶,结果人偶偏离目标,狠狠砸在了房间的墙上。

“你瞧瞧,这等下人真是够狠的。———又来打我了。喂,要是真要打,就打个痛快。这阵子多亏你,这身青筋分明的胎记到现在还没消。我这就去跟爹说,你可得记牢了。”姐姐恨得眼眶发红,扯下围裙的下摆,指了指右腿小腿上那道胎记。从膝盖到小腿,原本透着青光的细嫩肌肤,此刻泛着紫晕,布满斑驳的伤痕。

「要玩云朵的话,就随你摆布吧。小鬼/\」信一一脚踹翻了人偶,「咱们去院子里玩吧」,说着便带着我冲了出去。

“姐姐,你是不是在哭啊?”我走到户外时,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既心疼又难过的情绪,便忍不住问道。

“我可是说过要哭的啊!每天吵架就逼我哭,连姐姐们都是妾室生的孽种!”听到这番傲慢的言辞,信一径直走向西洋馆与日本馆之间那棵参天的榉树和榆树。此处老树枝干粗壮遮天蔽日,潮湿的地面上青苔密布,冷飕飕的气流直窜两人的衣领。此处多半是古井的遗迹,浑浊的积水既无沼泽也无池塘,水草如青苔般漂浮在水面。两人在泥潭中蹲下腰,一边嗅着潮湿泥土的气味,一边漫不经心地晃着腿。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突然飘来一阵幽玄而微妙的乐声。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我还是没松懈半分,仔细听着。

「那是姐姐在弹钢琴呢」

“钢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姐姐说那玩意儿跟管风琴差不多。有个异乡姑娘每天都会来西馆跟姐姐学琴呢。”信一说着指了指西馆二楼。透过布满肉色布料的窗户,不断渗出的奇妙声响......时而像是森林深处的妖怪在笑的木灵,时而又像童话里矮人们成群起舞的场景,这种由万千细微想象编织而成的奇妙声响,仿佛在古沼的水底奏响着微妙的梦境。

当乐声渐次平息,我仍被那挥之不去的狂喜余韵萦绕心头。此刻正望着二楼,不禁遐想:那些异人与姐妹们,此刻是否正从那扇窗探出头来呢?

“信一,你不去他那儿玩吗?”“妈妈死活不让我去那帮人那儿,我正想偷偷溜过去瞧瞧,结果门锁一动就卡住了,根本打不开啊。”信一也像我一样好奇地抬头望着二楼。

“小少爷,要不要和我们三个一起玩?”突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有人正朝这边跑来。那是个比我们大一两年的有马学校学生,虽然名字记不清,但因经常欺负年幼孩子的名代饿鬼大将,我对他那张脸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我一边纳闷这小子怎么会跑到这儿,一边默默观察着,只见那孩子正被信一叫作仙吉,还摆出一副小少爷的架势。后来才得知,那竟是塙家的马丁之子。可当时我,就像凝视着野兽般凶悍的查琳娜美人一般,实在无法不去看信一。

“那咱们三人来玩泥巴人吧。我和荣酱当巡警,你当泥巴人就好。”“虽说可以玩,但最近总爱搞些野蛮粗暴的把戏。那些小家伙总用绳子捆住人,还往鼻子里塞鼻屎。”听到这番对话,我越发震惊。但像信一这样可爱的女孩,竟把仙吉这个暴躁的熊给捆得严严实实,活活折磨得够呛——这般场景,纵使反复思量,也实在难以想象。

后来我和信一成了巡警,沿着沼泽周边和树林间的缝隙追捕盗贼仙吉。但这边两人联手,对方却年长许多,始终难以捉拿。经过一番周折,我们终于将他逼到了西洋馆后墙角落的储物小屋。

两人低声示意后屏息潜行,蹑手蹑脚钻进小屋。仙吉不知躲到何处,身影全无踪影。屋内弥漫着糠味噌、酱油桶那令人作呕的陈腐气味,昏暗的阁楼里,稻草虫在蛛网密布的阁楼和桶边爬行,活像给孩童讲什么奇妙有趣的故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阴森的窃笑,刚要伸手去摸悬在梁上的防身笼,刚要伸手去摸,突然听见“哇”的一声,仙吉的脸庞就出现在那里。

“喂,快下来!要是不下来就让你吃大亏!”信一从楼下吼道,还冲我使了个鬼脸,示意要和我一起用扫帚扇我耳光。

“来啊!谁要是靠近我,准得尿到我身上!”仙吉从笼子上方俯身,动作活脱脱像要撒尿似的。信一见状,立刻绕到笼子正下方,用竹竿从笼眼处开始,把仙吉的臀部、脚底这些该死的地方都捅了个遍。

“喂,这玩意儿还能再往下吗?”“哎哟哎哟!救命啊!我这就下去了,求饶了!”他一边尖叫着一边踉跄着往下走,忍着剧痛挪动着身体。信一抓住他腰间,“老实交代,你到底在哪儿偷了什么?”信一开始盘问。仙吉又摆出一副得意的架势,信一又说:“在白木屋偷了五反的反物,偷了鲣鱼干,还在日本银行藏钱。”

“嗯,原来如此,是个大块头。应该还干过什么坏事吧?难道没杀过人?”“没错。在熊谷土堤上用按摩手法杀人,偷了五十两银子的钱包,然后用这笔钱去了吉原。”这番话听着像是从密室剧里偷听到的机关戏码,倒也成了恰到好处的回应。

“他肯定还在外面杀人。好,好,别说了。要是不答应就拷问你。”“就这点事,你忍着吧。”信一没有理会对方合十礼拜的动作,迅速解开仙吉紧束的浅黄色唐缩棉布腰带,反手将他绑在身后,灵巧地用腰带勒住对方双脚的脚踝。接着,仙吉的头发被揪扯,脸颊被揪起,眼睑内侧的红晕被掀开露出白眼,耳垂和唇角被抓住晃动。那些如戏子童星或妓女纤手般青白的指尖狡黠地运作,粗糙粗黑、丑陋又肥胖的仙吉面部肌肉像橡皮筋般滑稽地伸缩。当这些动作让人厌倦时,他便说:“等等,等等。你是个罪人,得在额头上纹个记号”,说着从炭火堆中取出佐仓炭块,吐出唾沫开始在仙吉额头上摩擦。仙吉被折腾得精疲力尽,面容扭曲得像要崩塌,却仍强忍着抽泣。最终连这份忍耐都耗尽,只能任由对方摆布。平日里在学校里,那个看似愚钝的饿鬼大将,如今却为信一摆出一副毫无戒心的模样,长着怪异的五官,这般景象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奇妙快感。但想到明天学校里可能被反目成仇,我始终不敢与信一一起胡闹。

过了一会儿松开腰带,仙吉恨得直瞪信一的脸,无力地瘫倒在原地,怎么劝都动弹不得。试图抓住手臂拽起来,自己也跟着瘫软倒下。两人见状有些担心,默默观察着。信一突然恶狠狠揪住仙吉衣领,仰头望去,只见仙吉竟模仿哭泣的样子,用筒袖把脏兮兮的脸擦了半截。三人见这滑稽场面,相视一笑,发出“哇哈!”的笑声。

“这次咱们换个花样玩吧”“小少爷,别再这么粗暴了。你瞧瞧,这伤痕都这么严重了”。仔细一看,仙吉的手腕处还留着被绑住的血痕。

“我变成狼的话,你们俩就当流浪汉吧。可要是真这样,你们俩准会被狼群撕成碎片!”信一又抛出这番狠话,我虽心有芥蒂,但仙吉执意要“干吧”,只好硬着头皮应承。我们本打算在这间储物小屋当旅店,把这破屋当客栈,半夜时分信一的狼群突然来袭,狼群在屋外狂吠不止。狼群撕开房门,在客栈里四处窜窜,发出狗叫牛叫般的凄厉哀嚎,把我们这两个流浪汉追得东躲西藏。信一做事总是那么认真,每次被抓住时,我总忍不住心里发怵,嘴角不自觉地挂着不安的笑意。其实那会儿,我可是在擂台上拼命地躲着擂台的阴影,来回逃窜。

“喂仙吉,你这条腿被啃光了,别再往前走了!”狼吼着将旅人逼到堂子角落,扑向他时,仙吉强装演员般痛苦挣扎——瞪大双眼、扭曲嘴角,各种肢体语言都演得惟妙惟肖。可终究还是被喉笛啃断,发出凄厉的临终哀嚎,最后手指蜷缩成爪,抓着虚空轰然倒地。

现在轮到我了。想到这儿我浑身不自在,慌忙跳上酒桶,却被狼咬住和服下摆,用骇人的力量从下方拽了下来。我全身发青死死抓住酒桶,却被狼凶猛的剑幕吓得后仰,还没来得及闭眼确认“啊……这下没救了”,就被拽落时,刚想仰面摔进土间,信一就像疾风般扑到我脖颈处,一口吞下喉笛。

“好了,现在你们俩都成了尸体,不管怎样都得动起来。从头到脚都得给你们洗个澡!”听到信一这么一说,两人瘫软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突然间,我浑身发痒,冷风从和服下摆的缝隙中呼啸而入,吹到我胯部。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伸出的右手食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仙吉的头发。

“这小子胖乎乎的,看起来挺有料的,咱们就先从他开始吃吧!”信一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随即爬上了仙吉的身体。

“可别太放肆啊!”仙吉半睁着眼睛,压低声音低声说道。

“我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所以不会动弹的。”穆沙一边对着仰山吐着舌头,一边从头顶到脸庞、从躯干到腹部、从双臂到胯部和小腿,连沾满泥土的草鞋、眼睛鼻子乃至胸口都肆意践踏。仙吉再次浑身沾满了泥浆。

“来,从这里开始处理你的臀部”。仙吉被压倒在地后,正当他以为臀部正被揉搓时,只见两人像摆放葱头般从腰间裸露下身。信一将卷起的和服裙摆盖在尸体头上,纵身跃上其背,再次发出“呜呜”的呻吟。但无论怎样折腾,仙吉始终强忍着。看似寒冷的臀部肌肉,却像魔芋般剧烈颤动。

如今竟让我沦落到这般境地。我暗自思忖,这念头在胸中轰鸣,但想到自己恐怕连仙吉这般冷酷无情的目光都难以招架,信一便跨上我的胸膛,先从鼻尖开始轻吻。耳畔传来甲斐绸斗篷内侧沙沙摩擦的声响,鼻尖嗅到和服散发的樟脑清香,双颊被羽翼般褶皱的肌肤轻抚,胸腹间尽是信一温润身躯的重量感。湿润的双唇与滑腻的舌尖,以轻咬般的动作舔舐时那种诡异的触感,正试图驱散我内心的恐惧,却如魅惑般逐渐征服我的心灵,最终竟让我感到愉悦。突然间,我的脸被从左颊到右颊猛烈地踩踏,下方的鼻唇与草鞋底的泥浆摩擦,我却乐在其中,不知不觉间,身心都成了信一的傀儡,对此竟感到欣喜。

我最终也被迫俯身,衣角被扯下,腰以下的部位被狠狠撕扯。信一正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两个赤裸臀部横陈在土间的尸体,这时前方的女仆突然出现在小屋门口,我和仙吉顿时惊醒。

「喂,小少爷在这儿?您这小子又在瞎玩弄东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怎么总在这肮脏的地方捣蛋啊?仙吉,这都是你的错,真的!」女仆用凶狠的眼神厉声呵斥,目光死死盯着仙吉沾满泥巴的鼻尖。我仍紧绷着被踩踏的面部伤痕,浑身发抖,仿佛刚犯下什么大罪般浑身发抖地站起身来。

“好了,水已经烧开啦!要是不乖乖洗个澡就回家,妈妈准会骂的。萩原家的小少爷也得一起送啊。都这么晚了,要不我亲自送你回家?”女仆虽然对我格外温柔,但“你一个人能走,不用送啦”,我便婉拒了。

把我们送到门口的三位朋友,我轻声说声“再见”便出门。转眼间,整座城市就被蓝色暮色笼罩,河岸边的街道上点点灯火摇曳。恍惚间,我仿佛从某个诡异的国度突然穿越到人间。回家的路上,我像在梦中回忆着今日的遭遇,但信一那高傲优雅的气度,以及他与人相处时出人意料的任性作风,竟在短短一天里彻底俘获了我的心。

第二天去学校时发现,昨天遭遇惨剧的仙吉依旧当着众人的面,俨然成了群魔乱舞的恶霸,专门欺负弱者;而信一依旧毫无斗志,和女仆们蜷缩在操场角落,整天欺负弱小,这般模样实在令人揪心。

“信酱,要不要一起玩会儿?”我试着搭话,可他只是哼了一声,眉头紧锁,摆着不耐烦的架势,连头都不肯抬。

四五天后某个日子,放学路上信一的女佣又把我叫住,说:“今天小姐家有雏偶装饰,欢迎来玩哦。”

那天,信一从表侧的通行门向门卫献上时仪后溜了进去,打开正门旁的细格子门,仙吉立刻跳出来,抄起走廊的梯子带他上了二楼的十畳房间。信一和姐姐光子正窝在榻榻米前吃着炒豆,两人溜进来时突然笑得前仰后合,仙吉见状心生疑虑,不安地望着兄妹俩:“小家伙,怎么突然笑成这样?”

铺着绯红纱帘的厅堂里,紫宸殿的屋檐高耸入云,宛如浅草观音堂的建筑群。内里大人、五人侍从和宫女们整齐列队,左右两侧樱花与橘树掩映下,侍从们正忙着为上层的三人侍奉热酒。再往上一层,烛台、膳器、铁艺器具与唐草金莳绘的精美陈设,与之前姐姐房间里的彩色人偶一同装点着整个空间。

我正站在雏段前,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东西时,信一突然从背后溜过来,凑近耳边低语道:“现在我要用白酒把仙吉灌得烂醉如泥”。话音刚落,信一便朝仙吉的方向飞奔而去,“喂仙吉,从现在开始...”

# 《少年》(谷崎润一郎)片段解析

谷崎润一郎的《少年》以第一人称“我”(萩原荣)的童年回忆为线索,片段中既有日式美学的细腻描摹,也暗藏对孩童天性、阶级差异与人性复杂的隐微窥探,是其早期作品中兼具自传色彩与艺术实验性的代表。

## 一、核心场景:一场“祭典”中的阶级与关系

片段围绕塙信一家的稻荷神祭展开,**祭典既是孩童交往的契机,也是阶级差异的具象化空间**:

- **空间的阶级划分**:塙家宅邸是“庄重典雅”的日式庭院与西洋馆结合体,有“遣水、筑山、雪见灯笼”等精致景观,与“牡蛎壳町”的平民街区形成鲜明对比;祭典中,“我”起初只能混在“贫民区的孩子”中从后门溜入,后来被女仆引入“十坪左右的中庭”“八畳大小的雅致座屋”,这种“从外围到核心”的空间移动,暗合“我”作为平民子弟对贵族生活的“闯入”与“被接纳”。

- **人物关系的阶级映射**:信一虽被同学讥讽为“软弱鬼”,却自带“良家传人”的高傲——他能随意使唤女仆,对“我”与仙吉既有“邀请”的亲近,也有“摆弄”的任性;女仆对“我”的“温柔”与对仙吉的“厉声呵斥”,本质是对不同阶级孩童的区别对待,而“我”对信一的“陶醉”“期待”,也暗含对其阶级身份的隐性仰慕。

## 二、人物塑造:孩童天性的“矛盾性”

片段中的三个少年(“我”、信一、仙吉)均打破“扁平孩童形象”,呈现出天真与复杂交织的特质:

- **塙信一:软弱与强势的共生**:他平时是“连玩伴都没有的孤僻少年”,被姐姐斥责时会“脸色青青”,却能在与“我”、仙吉的游戏中展现出绝对的掌控欲——用竹竿捅仙吉、用炭块在其额头“纹记号”、在“狼与流浪汉”的游戏中肆意“折磨”同伴,甚至在储物小屋中做出带有侵略性的肢体动作。这种“软弱”与“强势”的反差,实则是孩童在阶级庇护下“天性释放”的表现:他的“软弱”是对外部世界(同学、姐姐)的退缩,而“强势”是对内部小圈子(“我”、仙吉)的掌控,本质是未被社会化规训的“本真”。

- **仙吉:凶悍与顺从的妥协**:他是“经常欺负年幼孩子的名代饿鬼大将”,却在信一面前完全顺从——被绑、被捅、被踩踏时“强忍着抽泣”,甚至配合扮演“尸体”。这种“顺从”并非懦弱,而是对信一阶级身份的默认,也是孩童在权力关系中“趋利避害”的本能,暗含对阶级差异的无意识妥协。

- **“我”(萩原荣):旁观者与参与者的交织**:“我”既是回忆的叙述者,也是事件的参与者——起初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信一的“观察者”,后来逐渐陷入与信一、仙吉的游戏,甚至在被信一“掌控”时感到“愉悦”。这种“卷入”过程,既是孩童对玩伴的渴望,也暗含对“异质生活”(信一的贵族世界)的好奇与认同,而“第二天信一对我不理不睬”的转折,又让“我”回归现实,显露出童年友谊的脆弱与不确定性。

## 三、美学风格:谷崎式“阴翳与艳色”的雏形

片段中已可见谷崎润一郎标志性的美学追求,尤其体现在“感官描写”与“氛围营造”上:

- **细腻的感官刻画**:阳光“透过深蓝色纱帘洒下温暖的余晖”、庭院绿叶间“瓦片泛着银鼠般的光泽”、座屋中“糕点折纸底面特有的甜香”、钢琴声“像森林深处的妖怪在笑的木灵”“像童话里矮人们成群起舞”——视觉、嗅觉、听觉的交织,构建出充满日式美感的“物哀”氛围,让平凡的童年回忆染上诗意。

- **“恶之美”的隐现**:孩子们对“诡异杀人场景”的绘本格外着迷(“眼球迸裂的尸体面容、被斩首后仅剩腰肢站立的人影”),信一在游戏中对仙吉的“折磨”也带有暴力色彩,这种对“阴暗”“残酷”元素的关注,是谷崎“恶之美”美学观的早期体现——他不回避人性中的“幽暗面”,甚至将其转化为艺术表达的一部分,让童年回忆不止有“温暖”,也有“复杂”的张力。

## 四、主题内核:童年的“虚幻与真实”

整个片段以“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为基调,充满“怀旧”的滤镜,却也暗含对童年“真实性”的追问:

- **回忆的“美化”**:“我”记忆中的童年有“春天的气息”“温暖的阳光”“精致的人偶与绘本”,信一的“高傲优雅”也被赋予理想化色彩,这种“美化”是成年后对童年的重构,暗含对“逝去时光”的眷恋。

- **现实的“冷峻”**:结尾处,“第二天仙吉依旧欺负弱者,信一依旧蜷缩在角落”,与前一天的“亲密游戏”形成强烈反差——童年友谊并非永恒,阶级差异也未因一场游戏消失,这种“冷峻”让回忆摆脱了单纯的“怀旧”,多了对社会现实的隐性反思。

简言之,这段文字既是谷崎润一郎对自身童年的艺术化再现,也是他对日式美学、人性本质与社会阶级的早期探索,为其后续《细雪》《阴翳礼赞》等作品中的核心主题埋下了伏笔。

文档关键内容总结:

1. 核心场景:祭典中的阶级与关系

空间的阶级划分:塙家宅邸象征贵族生活,精致庭院和西洋馆与平民街区形成鲜明对比。“我”从后门溜入到被引入核心空间,暗喻平民对贵族生活的“闯入”与“被接纳”。

人物关系的阶级映射:信一虽软弱但掌控力强,女仆对“我”温柔却对仙吉严厉,反映出阶级差异。而“我”对信一的仰慕也隐含对其阶级身份的认可。

2. 人物塑造:孩童天性的矛盾性

塙信一:软弱与强势的共生:信一对外软弱退缩,但在小圈子里展现出绝对掌控欲,如用竹竿捅仙吉、在储物小屋中做出侵略性动作等,体现未被社会化规训的“本真”。

仙吉:凶悍与顺从的妥协:作为常欺负人的饿鬼大将,仙吉在信一面前却完全顺从,表现出对阶级身份的默认及趋利避害的本能。

“我”(萩原荣):旁观者与参与者的交织:“我”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从最初的好奇到最后在游戏中感到“愉悦”,显露出童年友谊的脆弱与不确定性。

3. 美学风格:谷崎式“阴翳与艳色”的雏形

细腻的感官刻画:阳光透过纱帘、庭院瓦片泛光、座屋甜香等描写构建了充满日式美感的“物哀”氛围。

“恶之美”的隐现:孩子们对绘本中杀人场景的兴趣以及信一对仙吉的暴力游戏,体现出谷崎对人性幽暗面的关注,早期展现了其“恶之美”的美学观。

4. 主题内核:童年的虚幻与真实

回忆的“美化”:记忆中的童年充满春天气息、温暖阳光和精致人偶,信一的形象也被理想化,这种美化是对逝去时光的眷恋。

现实的“冷峻”:第二天仙吉依旧欺负弱者,信一依旧蜷缩角落,揭示出童年友谊的短暂性和阶级差异的不可逾越性,使回忆更具社会现实反思意义。

总结:

这段文字通过细腻描写塙家稻荷神祭场景,展现了童年回忆中阶级差异、孩童天性复杂性以及日式美学的多重张力。它不仅是谷崎润一郎对自身童年的艺术再现,更是对人性本质和社会阶级的深刻探索,为其后续作品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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