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白苞米

一岁半,姥姥一口一口喂我她嚼碎的烀苞米。这件事我不记得,是母亲后来讲的。那年生了我妹妹,我只吃了我母亲六个月的奶水。饥荒年代,辽西农村物质极度贫乏。

以家乡的牤牛河为界,河西是我的家,河东是姥姥家。两个地区生活条件相差甚远。

河西生产队土地少,白苞米也种得少。各家各户的几分自留地只栽地瓜和红高粱,为的是农历七月青黄不接之时,去地里刨地瓜接应九月之前的饥荒。四五岁的我吃地瓜吃得够够的了,看见地瓜就哭。高粱带着壳加工成面粉——去壳口粮就不够吃了,大铁锅里贴出的饼子是黑红色、粗糙发涩的干粮。

而河东姥姥家,土地多得多。自留地里种白苞米,还种一种叫苏子粮的谷子——那是一种白米粒的小米,比现在的小米粒大,特别软糯好吃,如今大概已经彻底绝种。甚至还种点花生、葵花,过年炒了当零食,是那个年代最重要也唯一的小零食。

所以我断奶后,家里没有可吃的,就把我送到了姥姥家。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烀苞米。

如今我这大半辈子,酷爱啃苞米。下了班去超市买主食,总要去看看生的熟的苞米棒子,买上两根,回家直接煮了就吃,都不用炒菜。斜坐在椅子上,一边惬意地咀嚼苞米,一边回想我的童年。

小时候的苞米是白色的籽粒,白瓤子,低产,种得稀稀拉拉,株距很远。但夏天的苞米秧真好看——宽大的绿叶子,矮墩墩的,最亮眼的是苞米缨儿,就是结穗时长出来的那绺儿蓼儿,正玫瑰粉色,像小姑娘的头发,柔柔的,却很有生机。

每每远远望着姥姥家门口一人多高、带着红缨的苞米秧,跟着母亲走得又累又热的我,脸上红扑扑的。从小就内向的我羞于表达,只是急匆匆大步奔向姥姥。此时姥姥早已站在大门口,打着眼罩,乐呵呵地朝我们望。她那时已有高血压心脏病四五年了,能简单做饭自理,却不能去生产队干活。她站着的时候,腿是微微颤的。

吃过午饭,在苞米地里和老舅(我们东北人称最小的舅舅或姨为老舅老姨)藏猫猫,又凉爽又惬意。太阳热而不燥,一行行一棵棵苞米就站在那里,满满的活力。微风一吹,叶子摆动,扭着真正的秧歌。

小舅舅大我三岁,那时正玩一种用木棍削掉皮自己做的红缨枪。我总远远看着他耍,心里却觉得——那枪头上的红缨子,不就是白苞米穗上的红缨吗?

这种情景持续了几年,直到上小学。放暑假了,苞米又快出缨儿了,又有新的苞米可以吃了。

记得姥姥掰下大门外地里的苞米棒子,剥开一层层淡绿的外皮,里面白净匀称的苞米粒,像美人的牙齿露出来——那种白,纯净,鲜嫩。然后姥姥用井水洗一下,就放进盛水的大铁锅里,淡绿的嫩皮覆盖在上面,烧火煮。过一会儿,香气四溢,我馋得偷偷踮起脚,用脏兮兮的小手试着去掀锅盖。等熟透了开吃,一根,两根,还想吃。姥姥嘱咐不让吃太多,怕不消化。我总是意犹未尽地吮吸着苞米瓤上残余的米胚芽。

这种简单到甚至粗糙的食物是我大半生的饮食味道最深的记忆,成人以后其他所有的美食比之它——白苞米的味道,都逊色很多很多的,是真的那么香甜还是带着姥姥的体温?好像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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