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故事《鲤鱼跃龙门》

从前,在一条宽阔的大河里,住着一条小鲤鱼。

它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挤在鱼群中,听那些游历过四方的大鱼讲故事。在所有故事里,它最着迷的只有一个——关于龙门的故事。那些大鱼说,在这世界上,有一道看不见的门,任何一条鲤鱼若能跃过它,便会有霞光万丈从天而降,鱼鳞化作金甲,鱼鳍变作利爪,从此不再困于水中,可以乘云驾雾,化龙遨游。

这个传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小鲤鱼的心里。它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鳞片,抬头望望水面之外那片模糊的天空,心想:我也想看看,变成龙是什么样子。

于是,它开始练习跳跃。

每天清晨,当别的鱼还在水草间懒洋洋地吐泡泡时,小鲤鱼已经摆着尾巴一遍遍地跃出水面。一开始只能跳寸许高,摔回去溅起一团水花,惹得旁边的鱼直笑它。它也不恼,第二天接着跳。日子久了,它能跳出半个鱼身,再后来,整条鱼都能腾空而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除了练习跳跃,它还到处游,到处问:你知道龙门在哪里吗?

最开始,没有鱼知道。老鱼们摇着鳍说,那是传说罢了,孩子你听听就好。小鲤鱼不信,它继续游,继续练,继续问。它总觉得,既然世上会有那样的故事,就一定有那样的门。

渐渐地,有鱼开始回应它了。

一条从上游来的青鱼说:“龙门?我听说那是一道能发出五彩斑斓的光的门。”

小鲤鱼激动地问:“五彩斑斓的光?是像霞光那样的吗?”

青鱼摇摇头:“我也没见过,只是听说。”

小鲤鱼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但它心里那块模糊的影子,好像被描上了一笔颜色。原来龙门是有光的,五彩斑斓的光。它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游得更远了。

又有鱼告诉它:“龙门高极了,像一座山那么高。”

小鲤鱼仰头想象那座高如山岳的门,心里有些发怵,但更多的是向往。那座门的轮廓,在它脑海里又清晰了一分。它想知道得更多,想看得更清楚,于是一路向上游游去,逆着水流,鳞片被冲刷得发亮。

终于有一天,它遇到了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乌龟。

老乌龟趴在河底一块大石头上,壳上长满了青苔,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塑。小鲤鱼游过去,恭恭敬敬地问:“乌龟爷爷,您见多识广,您知道龙门在哪里吗?”

老乌龟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小鲤鱼看了很久,久到小鲤鱼以为它又睡着了。然后,老乌龟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底的泥里慢慢渗出来的:“龙门……我见过。”

小鲤鱼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恍如隔世。”老乌龟的目光变得悠远,“那道门,高得我这辈子都跳不过去。我远远望了一眼,就走了。至于它在哪儿……”老乌龟缓缓摇头,“我跳不过去,自然不记得门的位置了。与我无关的事情,记它做什么呢?”

小鲤鱼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乌龟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沉了许多:“孩子,我劝你一句。万一你没跳过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会死的。不是摔在软绵绵的水里,是摔在石头上,摔得血肉模糊。你连我的龟壳都没有,你拿什么去赌?”

小鲤鱼愣住了。

它看着眼前这只活了上千年的老乌龟,它的阅历像这条大河一样深,它的壳像石头一样硬。可连它都说——我跳不过去。连它都放弃了。连它都记不得龙门的位置了。

而自己呢?没有阅历,没有龟壳,甚至到现在,连龙门的影子都没见过。

小鲤鱼沉默了。它忽然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泄了出去,像是鼓了很久的力气一下子散了。它没有再追问,默默地摆摆尾巴,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它想。何必去冒那个险呢?做一条普通的鲤鱼,在这条大河里活着,不是也挺好的吗?有水草可以吃,有同伴可以游,有阳光可以晒。为什么非要去跳什么龙门呢?

它任由水流推搡着自己,不再摆鳍,不再挣扎,就那么翻着白白的肚皮,仰面躺在水面上。河水把它推来推去,像推着一片落叶。它望着天空,心里空空荡荡的。不练习跳跃了,不寻找龙门了,那该干点什么呢?

它不知道。

不知道漂了多久,太阳偏西了,天空开始变颜色。橘红的、粉紫的、金黄的云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小鲤鱼就这么呆呆地望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一道五彩斑斓的光,在天边弯了起来。

那是什么?

小鲤鱼猛地翻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横跨天际的弧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温柔的口子,漏出了另一个世界的光。

它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是龙门吗?

它不知道。但它想靠近去看看。就算跳不过去,看看也好。哪怕只是近处看一眼,看一眼那道五彩斑斓的门,这辈子也值了。

小鲤鱼调转方向,拼命朝着那道光的方向游去。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水底的草像是活了一样,一条条朝它缠过来,缠住它的鳍,缠住它的尾,缠住它的肚子。它用力挣开,鳞片被扯掉了几片,火辣辣地疼。它顾不上,继续向前。

河底的石头变得锋利起来,每一次擦过都刮掉它一小块皮肉。它的身体开始出现一道道伤口,河水灌进去,又疼又凉。它咬着牙,继续向前。

一条大鱼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张着大嘴朝它咬过来,尖利的牙齿在它背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它猛地下潜,躲过了致命一击,身上又多了一道伤痕。

甚至连那些平时根本不起眼的小水虫,也一拥而上地吸附在它的鳞片上,啃咬着它的皮肤。

小鲤鱼浑身是伤,它拼命地甩动身体,一片片鱼鳞被硬生生拔掉,一缕缕血肉被撕扯下来。它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变轻,它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但它不敢停下来。它怕那道光不见了,怕那座门消失了,怕自己再也看不到那片五彩斑斓的颜色了。

它只想再靠近一点。哪怕看清楚一点点也好。

水草又缠上来了,这一次缠住了它的尾巴。它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石头刮过它的腹部,它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大鱼在它身后追赶,水虫密密麻麻地覆满了它的身体。

小鲤鱼闭上眼睛。

它没有力气了。

世界忽然变得出奇的安静。水流声消失了,水草的沙沙声消失了,大鱼的咆哮声消失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是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安静,不是死亡的虚无,而是一种……沉静。像是沉到了水的最深处,又像是浮到了天的最顶端。

然后,它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

咚咚、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猛烈,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心脏里涌出来,涌向每一根鱼刺、每一寸血肉。它闭着眼睛,却清楚地感知到:那些被刮掉的鳞片正在一片片重新长出来,那些被撕扯掉的血肉正在一丝丝愈合。新长出来的鳞片比从前更亮、更硬、更密;新愈合的血肉比从前更韧、更紧、更强。

它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那道五彩斑斓的光,但这一次,它看得清清楚楚——那不仅仅是一道光,那是一道门。那道门就矗立在它的面前,高大得望不到顶,通体流转着霞光,每一道光都在变幻着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层、一圈圈,像是把整个天空的颜色都吸了进去。

小鲤鱼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它的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奔涌,它只想做一件事——

跳跃。

它猛地甩尾,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爆发,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道门。水花四溅,它从未跳得这么高。

一道光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像是阳光穿透了千年寒水。那条五彩斑斓的光包裹住了它,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它感觉自己被什么托举着,轻飘飘的,像是变成了一片云。

然后,它落回了水面。

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和从前一样大。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条鲤鱼,还是灰扑扑的鳞片,还是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它没有变成龙。

但它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需要变成龙了。

它扭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愣在了原地。

周围的河水还是那条河,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它看见一只小金鱼,头顶上顶着一个透明的鱼缸,拼命地游来游去,却始终被困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小鲤鱼惊讶地发现,那只小金鱼只需要调个身就可以游出鱼缸。

它又看见那只老乌龟,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但小鲤鱼这次看清楚了——老乌龟的壳其实早就从石头里脱出来了,只是它自己不知道,以为自己还是被压着的。

它还看见那些缠过它的水草,正在一点一点地腐烂,从根部开始发黑发臭,可水草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张牙舞爪地缠着每一个路过的鱼。

最让它惊讶的是,它看见了自己——不是镜子里的倒影,而是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它活在水里,水上有飞鸟,天空有陆地,陆地有森林。这一切以前怎么看不见呢?原来世界是连在一起的,水不是牢笼,天空不是禁区。

小鲤鱼看了很久,然后朝那只顶着鱼缸的小金鱼游了过去。

“你往这边游游看。”小鲤鱼说。

小金鱼隔着鱼缸看了它一眼,忽然惊恐地大叫起来:“你那边有一条怪物!它会吃了我的!”

小鲤鱼回头看了看,那边的确有一条大鱼在游弋。它笑了笑,把身体横过来,挡在小金鱼和大鱼之间:“我给你挡着,怪物要吃先吃我。你往这边游。”

小金鱼胆战心惊地朝小鲤鱼的方向游了过来。它游得很慢,身体在发抖,鱼缸的边缘好像一道透明的墙,让它本能地感到畏惧。但它咬着牙,闭着眼睛,猛地一冲,一股暖和诱人的水滋养着,它游了出来,回头看了看那每天磨破它嘴皮的东西,又低头看看自己自由自在的鳍,自由原来这般好。

小鲤鱼又游到了老乌龟旁边。

“乌龟爷爷,你往这边游一下试试。”小鲤鱼用尾巴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老乌龟缓缓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我的壳被石头压住了,动不了。”

“试试嘛。”

“试什么试,一千多年了,试过的次数比你的鱼鳞还多。”

“那就再试一次。”

老乌龟被烦得不行,没好气地往左边挪了一下——它的壳居然轻轻松松地从石头里脱了出来,像是一颗松动的牙齿终于脱落。

老乌龟呆呆地回头看着那块石头,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方向常年有水流冲刷,卡住它壳的那个石缝,早就被水磨平了。困住它的从来不是石头,而是它不再尝试的习惯。

小鲤鱼一路游,一路帮。它帮那条被水草缠住的鱼找到了脱身的方向,帮那些不敢游出石缝的小鱼找到了出口,帮那些以为自己只能活在泥底的鱼看见了上游的清水。它看着它们一个个重新开始生活,像是看着一朵朵花在水里次第绽放。

它什么也没做,只是看见了它们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指给它们看。而仅仅是这么一指,那些困住它们一辈子的枷锁就碎了。

它终于明白了。所谓龙门,从来不是一道门。所谓化龙,从来不是长出爪子和鳞甲。那道五彩斑斓的光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从前它的眼睛看不见。

而那些水草、石头、大鱼、水虫,也从来不是来阻挠它的。它们是来磨它的。磨掉旧的鳞片、旧的血肉、旧的眼睛,然后长出新的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鲤鱼沿着来路,一路游回了小时候出发的地方。

那里还是老样子,水草丛生,水流平缓,一群小小鱼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着天。看见小鲤鱼回来,它们全都围了上来,眼睛里闪着光。

“你回来了!”“你是不是找到龙门了?”“你有跃过龙门?”“快给我们讲讲!”

小鲤鱼被它们团团围住,忍不住笑了。

它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按照小时候听到的那个故事,一字一句地讲了起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世界上有一道龙门。任何一条鲤鱼若能跃过它,便会有霞光万丈……”

小小鱼们听得入了迷,一条胆子最大的小鱼挤到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问:“可那龙门在哪里呀?”

小鲤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它说:

“在五彩斑斓的光下面,你们要是想看,就游过来,我指给你们看。”

那群小小鱼哗啦一声散开,又哗啦一声聚拢,摇着尾巴跟着小鲤鱼向前游去。

河面上,太阳刚刚升起,一道温柔的光落下来,在水面上弯成了一道谁都能看见、却又不是谁都能认出的弧。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像是有一道门,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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