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之见

闽南有句俚语,叫作:天公疼憨人!

许是很久不曾听闻这样极为深刻而又极具“烟火气”的哲理,虽然无意聆得,亦仅出自一老妪之口,却在一瞬之息戳中我心,犹如醍醐灌顶,好像须臾之间又对周遭的世界有了更本质的理解。

慢慢回过神来,闭目凝神,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许许多多命中所遇之面孔,或在久远或在当下,现实和回忆交织纠缠,仿佛一切都在昨日,一如那位老婆婆所言,“憨人”惹人怜爱,仅从我个人情感而言,我之感情深处所能容、所欢喜、所赞叹者无一例外俱是憨直爽朗之人事,而所苛责、所猜忌、所憎恶的“清一色”都是奸诈诡谲之邪能。

人虽无“贵贱”之分,却难免有“正邪”之别。

胸怀坦荡、光风霁月,凡所遇“先责己后责人”,不推诿勤担当,事无大小皆以一个“信”字为先,此之谓“正”。

反之,气量狭小、蝇营狗苟,凡所遇“责己宽责人严”,栽赃嫁祸,逃避躲藏,出唇之言淋漓慷慨而行之有碍,此所谓“邪”。

本质上,“正”是一种严于律己的态度,是为别人和自己梳理一条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相处原则,一如明码标价的正品专柜,质量保证、童叟无欺,交情到位,偶做折扣,但绝不做自降身份的掉价行为;“邪”是一种投机取巧的技法,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妄图获取回报,为人处世惯以“看人下菜碟”,大事小情悉以权衡利弊,摇唇舞舌,翻云覆雨,时而真时而假,让人难以捉摸。

我不止一次回忆起这个故事:

我念初中时,住在外婆家。因为镇上学校离家近,我中午下午都是走读,回家吃饭。因为“走读”的便利,偶尔有住读的同学请我“方便”,让我帮忙带点零食之类的物品。我和门卫的老夫妇很熟稔,因为我嘴甜,总是“公公”“婆婆”的亲热招呼,所以对于我所带的“违禁品”他们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视而不见。

但我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帮忙带东西的人,一来我嫌麻烦,喜欢轻装走路;二来时不时在进出校园时会遇见班主任,因为他就在校门口的一个门面儿暂居,碰到的几率较大,虽然瞧见我带东西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眼神望着我手里的东西时,还是给人怪怪的感觉。

许是那几天的心情大好,一连几天为耍得好的几个朋友带了街边儿的“炸洋芋”,中午吃了饭又回到教室“加餐”,那麻辣鲜香的味儿,那狼吞虎咽的样儿,可能是把某些同学弄馋了,于是一个倪姓的男同学突然走过来央请我下午放学的时候也给他带一份。

我心中略感诧异,因为我和他属于根本“不熟”一类,中学时代是搞“小团体”最鼎盛的时期,他显然不属于我的“团体”,平时甚至招呼都不打那种,居然要我替他办事儿!但那天我迷糊间没有拒绝,思考片刻后点头答应,然后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正所谓“许人之事,竭之以诚”就是这个道理。

从中午开始一直到整个下午,终于也如期放学了,我看他都还没有把买“炸洋芋”的钱给我的意思,我以为他一高兴给忘了,于是冲上前去问他:“嘿,你不是要让我带炸洋芋吗?你把钱给我噻!”

他接下来理直气壮地回答让我大跌眼镜,让我记忆深刻了整整二十年,“急啥子嘛,拿带进来我再给你钱噻,万一你被门卫发现收了耶,我要拿到手上才给你钱噻……”

事情到这里,我显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敏锐而明智的人,愈发要尊重和笃定自己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一个压根儿不熟悉的人,一个和自己性格不投,即便朝夕相处低头不见抬头见仍然不冷不热,泛泛之交的人,你永远不可能和这种人成为知己朋友,更不应该有任何交集来往,这是维持“礼貌”最体面的原则。

这种人我称之为“愚蠢的人精”,央求别人办事,只字不提利益,反倒要求别人替他承担风险,“己所不欲,偏施于人”,这种人最蠢的是以为会有人这样去做。一个真正的“人精”,往往是摸透需要在当下利用之人的性格,哪怕装作慷慨豪迈,绝对信任,成败俱由己承担,就能够让人“拼死力”为之效劳,事情的成功率往往会大幅提高。即便退一万步而已因为不可抗力失败了,一句轻描淡写的“算了”,辅之一声温情鼓励,必能让办事的人心生愧疚,主动承担责任。

那种凡事“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人,永远都是自诩“聪明”,在我眼里我总会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蠢到家的人。

我也时常自我剖析,我总会给这样的“聪明人”带来某种“幻觉”。因为我对家人的负责,对长辈的尊敬,对友人的慷慨,对晚辈的随性大方,尤其是金钱往来,动辄上万、几十万借取,往往三两句话到账,不假思索。就让某些不自量力之辈觉得我会对他亦如此这般,做人凡事要有脑子,更要有良心。“将心比心”四个字都读不明白,凡是我结婚请而没来的,凡是我三十岁生辰我邀而未至的,除了极个别因为不可抗力又或其他特殊事件未能亲临者,我能理解我愿宽容,其余的很明显一概不在我日后的交往名单中,做出选择时就已经“泾渭分明”。我三十二岁了,我一家家风清泰,从不像某些家庭三天两头想方设法都要做个“酒”,我们家几十年间扳着手指都能算得清楚做过几次。

而我成年严格意义上就做过结婚一次酒,就连满三十都广而告之不是“做酒”,买房搬家乔迁也打了招呼不做酒,老友红包插到我衬衣口袋里我都强行塞回去,没有收过一分儿礼金,就单纯想请老朋友一起聚聚。

但凡连我这样十年八年仅一次的场合都要考虑那么复杂,“缩边边儿”的人,我肚量再大亦不容此无情无义、利令智昏、只进不出、厚颜无耻、妄自尊大之辈。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没有情感的沉淀,没有共同的意志,更没有生死相依、荣辱与共的峥嵘往事,亦没有毫无目的,纯粹干净的“有来有往”,所有一切的过多所想都是病急乱投医,不但治不了“病”,反而自取其辱,病入膏肓。

三十几岁的男人很难再交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且行且珍惜。任何一个老朋友的交往都是在漫长的“来时路”中点滴累积起来的情谊,在去往未来的通道上,唯有不断反思不断自省,守“正”祛“邪”,方能相扶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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