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同学波为他儿子的事找我,波是我们县一位老红军的孙子,波似乎过得不怎么好,早早离异,独自抚养一个儿子。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只是近些年同学聚会偶尔见几次面。今年过完年,听另外一个同学说,他在年初八去世了,在杭州突发脑溢血,不治,从杭州运回老家后去世的。
波其实与老红军并且没有血缘关系,关于老红军的后代,据说都不是亲生的,老红军没有生育的原因有许多说法。据有些老家人说,老红军在长征时不幸被一颗子弹射中了臀部,造成了他无法生育。在两千年后,我曾经在单位见过老红军,但这并不是第一次见。上小学时,他曾经来我就读的小学,给我们讲述长征的故事。他讲,在过草地时,没有粮食了,吃前面的人拉的大便里没有消化的青祼,就连皮带也被抽出来煮吃掉。那时候太小没有全部听懂他讲的故事。
第二次见到老红军时,他已经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他身材高大,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呢子军上衣,身高可能有一米八左右。虽然已经有九十多,但头脑却还很清醒,与他握手时,他的手在使劲地捏我的手。听说,他以前与人握手时,因为手劲大,常常捏到人痛得求饶,才松手。可其时,他已经是一个苍苍老者,手掌虽然宽厚,但力道却已经衰退。祖父当时已经去世有四、五年了。我对他说:“X爷爷,我爷爷也曾经参加过红军,不知道你认不认得我爷爷。”他愣了愣,说:“你爷爷叫什么名字?”我把祖父的姓和名告诉他,他摇摇头说:“不认识。”尔后又问了一句:“他还健在吗?”我告诉他,祖父前几年走了。老红军的革命历史我是知道一些,他是高排村人,年轻时家里很穷,穷得连房子都没有住,居无定所,经常在祠堂里将就过夜。红军来了,他就参加红军,参加红军的大多都是一些穷人。据他本人讲述,他原来也在独立团,后来独立团被编入红一军团在杨成武将军所在的四团,可能因为他身材高大的缘故,他被安排当卫生员。全国解放被安排在新疆某军医大学医,请假回老家后,没有路费回去留在了老家工作。
祖父当年却没有那幸运,应该比他晚汇入主力红军,汇入后卫部队,与部队失联之后,祖父跋山涉水,回到了老家,潜回老家,悄悄把母亲接走,躲在老家与南雄信丰交界的七寨,那里一带方圆百公里范围都是深山老林。那里人迹罕至,是个躲避追杀的一个绝好的地方。红军撤出赣南苏区之后,许多参加过红军或者担任过苏维埃干部的没有跟着大部队走的,遭到了惨酷的报复。我小时候的玩伴他们祖父是在墟上被残忍地剖腹杀害。祖父带着曾祖母逃离家乡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七寨一带现在还有欧阳族人在那里居住,解放前宗族观念强的族人不至于去举报祖父这对苦命的母子俩,祖父会做蔑匠活,可能就是在七寨逃难时为了生活所学的。可是,叔祖就是三、四五年这两年遇难的,这正是国民党军大力清剿红军留守人员及迫害红军家属的时期。据老家一些老人讲,叔祖死去之后,发现吊在老家的房子里,死亡的原因至今都还是一个谜。我小姑姑讲,祖父在五十年代曾经一度想自杀,以死谢过。他认为家庭的不幸都是自己参加红军造成的,没有保护好家人,让母亲痛失幼子,也让母亲颠沛流离,没有让母亲过上好日子。那时候大姑与小姑都年龄还小。小姑姑说,不是两姐妹苦苦哀求,祖父早就不在了。
无独有偶,前年联系上杜排长的孙子,我询问了他祖父后来的情况,他说,他祖父在八十年代中期就去世了,他对祖父的记忆不深,但知道一些事。他祖父从牢里放出来之后,也是不敢在县城待,腿残废了,行动不便,害怕遭到报复,也是逃到了与祖父同一处深山里,当了一家人的上门女婿。祖父在那片山区里邂逅了祖母,祖母的父亲也曾在那个地区担任过苏维埃干部,红军离开苏区之后遭到白军的追捕,跳入山中的深塘溺水而亡。祖母兄弟姐妹众多,家境非常贫困,祖母幼年定了娃娃亲,可是定亲的男孩染上了麻风被填入石灰坑中活埋,祖母因此成了当年的大龄女青年。祖母的年龄比祖父要大,倒底要大多少,现在没人知道,两人邂逅之后,两不相嫌。听说祖母当年是那一带有名的山歌手,或许父亲的音乐天赋就是祖母遗传的。
祖母在老年时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也许她把这不好的基因遗传给了父亲,祖父老年是很清醒的,除了背驼了,其他基础疾病全无。
我现在害怕,等我到了父亲这样的年纪,会不会也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所以我要多写下些东西,把自己的记忆留在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