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丹阳|人与佛

尕丁寺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

四月份了,山洼里的雪还没化尽。净觉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和尚,说话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但做事还是风风火火。他每天早起敲钟,然后拎着食盒上北山给净尘送饭——龙宇在父亲牺牲后,执意要住进忘苍曾经闭关的石屋,说要为父亲守孝三年。

净觉推开石屋的门,发现龙宇不在。

他在石屋内外找了一圈,最后在洞穴入口处发现了龙宇。他正坐在那块形如雪豹的巨石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望着洞顶那扇天然的天窗发呆。

“又没吃早饭?”净觉把食盒放下。

“不饿。”龙宇合上书。净觉瞥了一眼封面——《金刚经》。但他注意到书下面还压着另一本书,封面露出一角,赫然写着《少年维特之烦恼》。

“你什么时候看起这种书了?”净觉伸手去拿,被龙宇一把按住。

“别动。”

“师兄……”净觉一脸促狭地笑起来,“你不对劲。从前你看的都是佛经和拳谱,最近怎么老翻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龙宇没搭理他,把两本书叠好放在一边,打开食盒开始吃早饭。净觉坐在一旁,看着龙宇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师弟,最近确实变了很多。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更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恍惚。

“你还记得丹阳姐吗?”净觉突然问。

龙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语气尽量平淡:“记得。送我来寺里的人。”

“她前天来了。”

龙宇放下了筷子。

“她每年都来,”净觉似乎没注意到龙宇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每年她母亲的忌日前后都会来上香。这次她还带了很多东西,给寺里捐了一笔款,说要修一座新的禅修院。”他顿了顿,“她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还在不在寺里,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山上守孝。她就没再问了,但我看她眼睛有点红。”

龙宇没有再说话。他把剩下的饭吃完,将食盒还给净觉。净觉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龙宇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第二天清晨,龙宇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石屋里打坐。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虽然他还不是正式的僧人,但寺里给他准备了和僧人们一样的衣服——然后下山去了大雄殿。

他知道丹阳每年都会在大雄殿上早香。

他在殿外的回廊里站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将大雄殿金色的屋顶照得熠熠生辉。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僧人的布鞋声,而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响声。

丹阳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比几年前更长了,散在肩上。她比龙宇记忆中更高了,也更瘦了,脸上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美。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东西让龙宇想起了忘苍——对,是忘苍。他以前从未注意过,丹阳的眉骨和鼻梁,与忘苍竟然如此相似。

丹阳也看到了他。她站在大雄殿的门口,逆着光,目光落在龙宇身上,愣了好一会儿。

“小宇?”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你都……长这么大了。”

“丹阳姐。”龙宇走上前去,“净觉说你来了。我想来谢谢你,当年送我来这里。”

丹阳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比她还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宽的,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他的五官比小时候更立体了,嘴唇上方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绒毛。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又黑又亮的、像两颗葡萄一样的眼睛。

“你不用谢我。”丹阳低下头,“我当年也是没有办法。你妈妈让我把你送走的时候,说会有人来接你。但后来她自己也失踪了。我一直觉得很愧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里很好。”龙宇说,“师父对我很好,净觉也很好。我在这里学了很多东西。”

丹阳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大雄殿门口,晨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还要在山上守多久?”丹阳问。

“还有一年。”

“守完之后呢?”

龙宇没有回答。他看着丹阳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忘苍师父的故事吗?”

丹阳的表情微微一变:“听说了一些。他以前……经历过很多事。”

“他以前叫昂山仰光。”

丹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名字。”她慢慢地说,“我母亲临死前,就是去见他的。”她抬起头,看着龙宇,“你怎么知道?”

“师父带我进过那个山洞。”龙宇说,“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唯独没有提过你母亲的事。但有一次,我在他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张照片——很旧,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人。”

丹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女人,和你长得很像。”龙宇看着丹阳的眼睛,“所以我猜,师父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忘苍是在后山的菜地里被净觉找到的。

“师兄,丹阳施主在大殿等你。她说是……很重要的事。”净觉犹豫了一下,“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忘苍把锄头靠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知道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走回寺院,没有先去大雄殿,而是回了自己的禅房。他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仰光的酒店大堂里,回眸一笑。那是冼色丽。她的女儿今天要来找他了。

忘苍来到大雄殿时,丹阳正站在佛像前,背对着门口。龙宇站在她身边,看到忘苍进来,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丹阳施主。”忘苍双手合十。

丹阳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了。她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忘苍的脸——这张脸比她记忆中模糊的印象苍老了很多,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布满皱纹。但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下巴的轮廓,和她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我应该叫你什么?”丹阳的声音有些颤抖,“叫你忘苍师父,还是叫你——”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忘苍也没有让她说完。

“我对不起你母亲。”忘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僧袍的袖子里微微颤抖。“她约我去酒店的那一天,是想让我看看你。她想让我知道,我有一个女儿。但那一天来了杀手,她为了保护你挡了子弹。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冲上去——因为我的身份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死。”

“你是卧底。”丹阳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我是一个缉毒警察。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从一个小混混做到贩毒集团的核心。我娶过妻子——那是任务需要——但我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是你的母亲。她离开我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挽留,因为让她离开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丹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说,“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爸爸不是坏人。他只是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忘苍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来,沿着脸颊的沟壑缓缓滑落。

“我后来把一切都做完之后,就上了山。”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想用下半辈子为她赎罪。但我一直不敢去找你——我怕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一个满手鲜血的人,哪怕那些血是为了任务而流的。”

丹阳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忘苍——握住了她父亲——那双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

“我不需要你赎罪。”她说,“你欠我的不是罪,是二十年。二十年的生日,二十年的家长会,二十年的一起吃早饭。我不需要你在山上打坐念经,我需要的是往后能叫你一声爸爸。”

忘苍的眼泪止不住了。这个在贩毒集团卧底十二年、亲手击毙过三个毒枭、被酷刑折磨过两次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丹阳抱住他,将自己的脸埋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檀香、泥土、还有淡淡的汗味。那是父亲的味道。

“爸爸。”她轻轻叫了一声。

忘苍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犹豫着,颤抖着,终于落在了丹阳的背上。他抱住了自己的女儿。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拥抱自己的孩子。

大雄殿外,龙宇背靠着廊柱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高原湛蓝的天空。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哭声,但他没有进去。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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