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尕丁寺的春天又来了。
忘苍依然每天早上三点起床,打坐、念经、上山浇水、照顾菜地。但和五年前不同的是,他的禅房里多了一面照片墙——上面全是丹阳和龙宇寄回来的照片。
丹阳从哈佛法学院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龙宇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照片背面写着:“爸爸,我毕业了。”
他们在大峡谷的悬崖边自拍,两个人晒得像两个煤球。
他们在旧金山的一间小公寓里养了一只橘猫,猫趴在龙宇头上,丹阳在旁边笑得脸都变形了。
他们在拉斯维加斯——不知怎么搞的,居然在赌场门口和安东尼(不,是芮世雄)合了一张影。芮世雄胖了一圈,身边站着他从格林纳达娶的小媳妇,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珍珍——现在的净慧师太——住在北山的石屋里,每天清修、诵经、和儿子通视频电话。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锋芒,只剩下一片温和的平静。有一次龙宇在电话里让她看丹阳刚买的钻戒,净慧师太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爸爸当年可没这么大方。他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一个防弹背心。”
老张听说这事之后,在山下劈了一整天的柴,一边劈一边嘟囔:“这臭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但他劈着劈着就笑了,然后扛着一捆柴上山,对净慧师太说:“今晚加个菜吧,算庆祝——不是,算纪念——也不是。”净慧师太淡淡地说:“你就说想吃肉不就完了。”老张愣了半天,然后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又过了几年。龙宇和丹阳在波士顿郊外买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苹果树,养了一条金毛犬。丹阳开了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专门帮非法移民打官司。龙宇读完了一个工程学位,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师。
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取名叫龙念白。念白三岁的时候,龙宇带她回过一次尕丁寺。
那天,忘苍抱着自己的外孙女,坐在大雄殿的台阶上。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小念白用肉乎乎的手指去摸忘苍灰白的眉毛,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龙宇和丹阳并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丹阳把头靠在龙宇的肩膀上。
“你说,”丹阳轻声问,“我们算不算没有辜负他们?”
龙宇想了想,回答:“我爸在信里写,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想爱的人。他应该会觉得我们做的不错。”
丹阳笑了。她看着父亲抱着女儿的画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爸爸不是坏人,他只是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现在,他终于可以和我们在一起了。
北山坡上,雪水化了,子曲河的水又涨了起来。忘苍在阳光下看着小念白熟睡的脸,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山风吹过,满山的松树沙沙作响,像无数个灵魂在同时叹息。那些来过又离开的人,那些爱过又失去的人,那些放下屠刀拿起念珠的人,那些在黑暗里守护光明的人——他们都在这阵风里,安静地笑着。
龙宇抬头望了一眼北山。那座山的轮廓在天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睡的人。
但他现在看山,已经不是佛了。
山就是山。
父亲就是父亲。
爱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