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犹不可信

之前前三学期不明白,那两个中层干部老师为什么总是欺负后来带小班的那个主班老师。

无处不在。

她们与她的任何对话与交接,都像棉花里藏了跟细棍。做操时后者班的娃儿四处游荡,她们会尖着嗓子,热闹地起哄式提醒她。她中午要赶资料,她们在群里交代:中午没有你的电脑用。聚餐敬酒时,她们会意味深长地总结她:在做气球造型方面,你确实厉害。

言下之意,除了气球做得好,你啥也不行。

有人戏说幼儿园里每天都像在上演《甄嬛传》。

某次新生体验课,前者“其中之一”前去帮忙,半途回来气得哇哇直叫。当然如果不是上方的要求,忙是不会主动去帮的。那时“其中之一”还是我的主班。她回来跟我公示:“我再也不去跟她帮忙了!”

我说怎么了。她恨铁不成钢:“我流程都走到该娃娃吃饭了,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娃娃端饭进餐了,可她又把流程倒回去,补上漏掉的一个环节,啊啊啊!我再也不去她班帮忙了!”

那时我了解“其中之一”,但不了解“她”。我虽不露声色,但心里的天平那时是倾向“她”的。

在我印象中,“她”是一位“匍匐”的老师,所见神色与行为,皆匍匐在本职工作中,褒义的词语用在她的工作态度上无一处违和,我偶尔请教她,她必定知无不言。我曾发出感叹,她是一位好老师,如果自己的孩子在她手里,我也放心。

孔子知晓颜回抓饭吃的真相后感慨地说,“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

这学期班级变动,我们两个小班合成了一个大中班。此消息如《甄嬛传》中雍正临幸了倚梅园那个宫女,全园津津乐道。我是最后一个知晓消息的,那天我没上班。保育老师“太监急”地连给我打视频电话,还善意转达老师们的建议,大意是:你们俩人(我和她)要先商量好班级的分工,不然,大家都以主班自居,容易起矛盾。

最后我以“听领导安排”挂掉了近四十分钟的“皇帝不急”的视频电话。“谁的方法好就用谁的。”这是我能想到的应对。

教室还是在我的教室。开学了,教室里乌泱泱一片,我俩人用了近两个星期才理顺。后,她去办公室问领导:“谁是主班?”领导回:“你们俩个都是,不分主配。”

谁是主班谁是配班并不重要,班级稳定融合下去才是目标。在我的意识里,即便你是主班我是配班,你好的地方我沿用,你不力的地方我会选择自己上,如果说班级有共同的“敌人”(比喻),那也只能是家长而非老师内部,毕竟班级带不好,家长质疑的是班级教师甚至是整个园所而非某位老师。

上学期我带小班,教室与她相通,“她们中”的另一位老师对我言之意犹未尽:“你现在可以听到她每天“啪啪啪”拍的声了。”

陈述事实。偶尔去她班找东西,她坐钢琴那,手拿铃鼓,“啪啪啪”一阵猛敲:“安静!”路过的我心一阵猛跳,孩子们安静了,目送我离开。

公众号有文章,说不要去介入别老师的带班风格与授课特点。世人皆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谈论几乎是不可能的。正因为这是共相,才有这些文章的亮相。

她的钢琴上琳琅满目,纸巾、糖罐、教案、笔、小风扇等、应有尽有,目标:顺手方便拿。我替我班的钢琴庆幸,它的身上我就只摆放了一盆绿萝,绿意盎然,钢琴优雅地静穆在教室一隅,成为一处风景。

开学第一天,她把“琳琅满目”重演在我(教室)的钢琴上,我像被针扎了一下嘴,温和又坚定:“我们钢琴上不放任何东西!”她瞅了一眼左侧的绿萝仙子,赶紧把“琳琅满目”移到隐蔽地带。

她常时常备着润嗓子的药。几天后我诊断出,盖因她喜欢坐在钢琴那里对着一群哄儿发号施令。据我曾经最长一天可以在舞台上坚持七八个小时的用嗓拙历来看,那些号令有的“聊胜于无”,完全可以省略。有的“有用”,但不是只靠嘴说,而是应“到群众(幼儿)”中去互动出来。她是典型的用嘴带班,嗓子不费才不可思议。

一起随她“搬”过来的生活老师嗓门比她更有穿透力。于是,开学的前几天,我曾经的教室,成了菜市场。她们曾经是“冤家”,沟通的信息被前者曾发到工作群围观,彼此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于是开学之初,我多了一项工作,连带她们一起“整顿”。

孩子们闹哄,我只弹静息曲,嘴巴不出声。孩子们个别还在吵,我就离开钢琴,走到孩子们中间,手举耳边轻轻说:我来听听,哪里还有声音?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教室静得只听见呼吸声。

我说弦外之音:“我们轻轻说话,教室没那么吵,是不是心情也跟着舒坦呀?”孩子们听不懂,但教室里再也没有听到“啪啪”的拍打声。

幼儿园的孩子最有灵性,也没有小学孩子的“叛逆”,你怎么带,他们就怎么学,你营造什么氛围,他们就自然体现出什么修为。

日本曾经出过一款彩电,功能特别繁多,面面俱到,所以价格一直比销量高。后来做了市场调研,很多功能消费者根本没用上,于是做了调整,销量终于高过了售价。

我也终于明白了“她们”中的那位老师那天早晨的义愤填膺:她非得把流程一个一个到位走完。而有些过于精细的流程,除了令班级疲惫不堪时间不够用,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我总结出她的一个风格: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孩子们有药,从家长手里接过,她做好记录,便把药“藏”在一个连她自己都会搞忘记的盒子里,等记起忘记了给孩子吃药,我才惊讶她为什么不把药放在饮水区顺手边:每天喝那么多次水,喝几次就能见到那药几次,想搞忘都难。

常规的终极目的,是服务于带班,而不是把带班装进常规的套子里。

回到开头。她们习惯性怼她,据说是之前她把别的老师接待的学生划到她的名下多拿了提成。

暑假某天她的朋友圈赫然出现“高价回收旧手机”字样,惊愕之余,我莫名替她担心她的家园工作。

开学前某天我问她:暑假你赚了多少钱?她回答:一千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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