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放软了，透明的皮上沁着水珠，像是刚从梦里醒来。我小心撕开一条缝，蜜似的汁水就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糊糊的，甜得有些发腻。窗外的蝉声还不成气候，稀稀落落的，这儿一声那儿一声，像试嗓子似的，倒把整个下午衬得愈发静了。这是七月初的光景，太阳还不太烈，树影在地上拖得长长的，风也是软的，吹在身上温温的，像刚晒过的棉布。
母亲坐在老藤椅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那扇子边沿已经磨得发毛，扇面上还留着去年我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热吧？”她问，声音轻轻的。我点点头，把桃核吐在手心。她便不再说话，只是把扇子摇得更勤些，那风断断续续地过来，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摇着扇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摇着摇着，我的眼皮就沉了。
院子里不知名的树正开着花，细细碎碎的，白里透着一点青，比盛夏时节的浅些，也淡些，像刚刚才点上颜色。树荫底下有一小块光斑，摇摇晃晃的，大约是风来过，只是那风细得人觉不出来。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啄着什么，偶尔抖落几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有一只胆大的竟飞到我脚边来，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我没动，它啄了两下鞋尖，又振翅飞走了，翅膀扇出一小股凉风。
墙角薄荷精神得很，绿得油亮亮的，叶子上一粒水珠都没有。我摘了一片放在嘴里，凉气直冲脑门，舌尖麻麻的。母亲见了就笑：“馋猫，那东西生着吃，仔细辣着。”说着起身去井边打水。水提上来，清凉的水汽便漫开来，我看见桶里映着一小片天，蓝得透亮，比后头酷暑日子里的天要柔和些。
晾衣绳上搭着母亲的白布衫，在日头底下微微晃荡。水珠从衣角滴下来，落在石板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又慢慢被收了去。丝瓜藤刚搭好架子，卷须细细的，探头探脑地往竹竿上缠，母亲说这架子是前天绑的，可我看那藤蔓已经爬了半截，嫩生生的叶子绿得亮眼。蜘蛛在墙角织了张新网，还不太密，网眼疏疏朗朗的，正中心坐着，八条腿舒展着，一动不动的，大约也是懒怠动弹。
我也想懒着，就躺在竹席上，席子被体温焐得温热，翻身时能听见身下细碎的吱嘎声。天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身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远处传来谁家淘米的声音，水哗哗地响，紧接着是切菜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蝉声忽然歇了一瞬，就那么一眨眼工夫，又低低地响起来，还带着点儿迟疑，不像盛夏时候那样理直气壮。天空的颜色渐渐深了，由白而蓝，由蓝而紫，是七月初的傍晚才有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暮色。邻家的炊烟升起来，先是直直的一缕，到了高处就散开了，变得薄薄的，淡青色的，跟天边的云混在一处。炒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滋啦一声，葱花的，还混着槐花的甜香，说不出的妥帖。
母亲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灰尘：“我去做饭喽！”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从廊下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影子尽头，月季才刚打了第一个花苞，红红的，紧裹着，像攥着的小拳头。今年的花开得晚些，母亲说大约是前阵子雨水少，可到底还是来了，不慌不忙的，跟这个七月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烟，青白的，笔直地往天上走。七月初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切都还来得及，热还没热透，花还没开全，蝉也还没叫成气候。蒲扇搁在藤椅上，扇柄上还留着母亲手心的温度。我拿起来，也学着摇两下，风细细的，带着艾草味儿，跟后来那些大暑天里摇出的风，到底是不一样。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