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荷风寄夏—-原创惟一·人间绝美夏天短篇小说文集

荷风寄夏

副:原创惟一·人间绝美夏天短篇小说文集|作者:何久恩

原创题记

夏天从不只是一场炎热。它是麦田深处父子之间未曾说出口的和解,是荷塘月下一个跨越十一年的约定,是蔷薇花墙下被遗忘了的酸梅汤,是蝉蜕里藏着的二十多年沉默的父爱。这部集子,是我在盛夏光影中截取的十二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里都住着一个完整的人,一段被烈日晒透的念想,一截被荷风吹皱的命运。愿翻开此书的你,能在这些故事里遇见自己曾经遗失的夏天,听见那些被蝉声掩埋的、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创作简介

《荷风寄夏》是一部以夏日为背景的原创短篇小说文集,共十二篇,每篇独立成章,各具标题。全书以“夏天”为叙事底色,将古典诗意融入当代故事,在麦气、荷风、蝉鸣、骤雨等夏日意象中展开对人情、命运、记忆与希望的文学书写。作品追求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统一,语言优美凝练而富有张力,叙事灵动多姿,在活泼生动的夏日氛围中藏纳对现实人生的深切关怀与启迪心智的精神力量。

关键词:荷风叙事 夏日小说 人间冷暖 命运光影 原创文学

参考文献

1. 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小池》. 南宋

2. 高骈.《山亭夏日》. 唐代

3. 白居易.《观刈麦》. 唐代

4. 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南宋

5. 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 北宋

6. 赵师秀.《约客》. 南宋

7. 朱自清.《荷塘月色》. 现代

8. 汪曾祺.《受戒》《大淖记事》. 当代

【短篇小说正文十二篇】

第一篇:麦田深处

麦子黄透了的那天下午,李全福站在田埂上,给城里的儿子打了个电话。

“麦子熟了,你回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爸,这个月项目验收,实在走不开。要不你雇两个人,钱我出。李全福说,不是钱的事。儿子又沉默了。李全福等了几秒钟,说,行,你忙吧。挂了电话。

太阳已经偏西了,麦田在斜阳下铺成一片金黄的海。李全福蹲下来,掐了一穗麦子在掌心揉了揉,吹掉麦壳,露出饱满的麦粒。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粉粉的,甜甜的,是熟透了的味道。他站起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弯腰挥镰。镰刀贴着地皮走,麦秆齐刷刷地倒下一排。六十岁的人了,腰弯久了就直不起来,每割完一垄,他都要扶着膝盖慢慢站直,在田埂上坐一会儿。他望着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风过处,麦浪沙沙地响,那声音干燥而细碎,像大地在轻诵着什么经文。他忽然想起白居易的句子——“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那是农人的苦。但站在这麦田中央,被麦气团团围住的时候,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无言的踏实。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村里已经没什么年轻人了。像李全福这样六十岁还下田的,算是壮劳力。隔壁王婶七十二了,去年麦收的时候摔了一跤,盆骨裂了,儿子回来伺候了半个月又走了,走的时候王婶拄着拐杖送到村口,一直站到儿子的车看不见了才回去。李全福看着王婶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远。李远在城里做程序员,赚得不少,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吃了吗,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李全福总是说够了够了,其实他每个月的养老金只有一百多块,但他不愿意跟儿子开口。儿子有儿子的难处,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

李全福割到天黑,回家煮了碗面条,吃完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他点了一根烟,想起儿子小时候跟他割麦子的样子——六七岁的孩子,拿不动镰刀,就跟在后面拾麦穗,小脸晒得通红,汗把刘海粘在额头上,但从来不叫累。晚上回家,老伴儿做新麦面,儿子能吃两大碗,吃完了往竹床上一躺,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那时候日子苦,但一家人在一起,苦也是甜的。老伴儿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儿子说接他去城里住,他不愿意。不是不想儿子,是舍不得这片地。这片地他从二十岁种到六十岁,地里的每一寸土他都摸过,每一株麦子他都认识。地就是他的根,离开地,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到第三天傍晚,麦田割了三分之二的时候,李全福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儿子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拎着一把新镰刀。李全福直起腰,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走不开?儿子说,请了假。爸,你歇着,剩下的我来。他从父亲手里接过镰刀,弯腰挥镰。动作有点生疏——他已经十几年没下过地了——但学得很快,一垄割下来,已经找到了节奏。李全福坐在田埂上,看着儿子弯腰割麦的背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儿子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这个在城里坐办公室的儿子,骨子里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拾麦穗的小男孩。

天黑的时候,父子俩坐在田埂上,一人喝了一碗井水凉的绿豆汤。月亮又升起来了,照着割完的麦田,麦茬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大地在说梦话。儿子忽然说,爸,我想起小时候你教我背的诗——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李全福嗯了一声。儿子又说,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有点懂了。李全福问他懂了什么。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丰收不只是地里的收成。李全福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回家。你妈虽然不在了,新麦面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儿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麦田深处,风吹过麦茬,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大地在说一句听不太清的话。但他们都听懂了。

第二篇:荷塘之约

林菡在二十九岁这年夏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老家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她已经十一年没见了——是孟知舟的笔迹,瘦瘦的,微微向右倾斜,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芦苇。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荷花开了。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镇中学后面那片荷塘。林菡和孟知舟是高中同学,高考完的那年夏天,孟知舟约她去荷塘边。两个人在柳树下从傍晚坐到月亮升起来,孟知舟说,他想报北京的大学,学建筑,说他从小就喜欢看房子,想造出那种能让人一看到就想家的房子。林菡说她想学医,说她妈身体不好,她想学好了本事给妈妈治病。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孟知舟说,不管去哪儿,每年夏天荷花开了,我们都在这里见一面吧。林菡说,好。

第一年,两个人都来了。荷花开得正好,他们坐在老地方,说了一下午的话。孟知舟说北方的冬天太干了,林菡说医学院的解剖课让人做噩梦。分别的时候孟知舟说,明年见。林菡说,明年见。第二年,孟知舟来了,林菡因为期末考试没来。她在电话里说了很久的对不起,孟知舟说没事,考试要紧。第三年,林菡来了,孟知舟没来。她在柳树下坐了一个下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荷花开了。他没有回。第四年,谁也没来。再后来,连电话也少了。林菡从别人那里听说,孟知舟在北京结了婚,妻子是他的同事。林菡也谈过两段恋爱,都不了了之。她偶尔还会想起那片荷塘,想起那个月亮很大的夏夜,想起一个少年在柳树下认真地说,不管去哪儿,每年荷花开了都见一面。那时候他们十七岁,以为承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林菡把信看了三遍,然后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铁。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看看那片荷塘还在不在。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了。也许,只是也许,她心里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还在柳树下等着。

荷塘还在。柳树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条垂得更低了,有几根已经碰到了水面。荷花正开得盛,粉的白的挤了半塘,风一吹,满塘清香。孟知舟坐在柳树下,看见她来了,站起来笑了笑。他瘦了很多,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当年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光。林菡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很久没说话,只是看着荷塘。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荷花在风里微微地摇。有几只蜻蜓在荷箭上起起落落,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后来孟知舟开口了。他说他离婚了,上个月的事。不是谁的错,就是过着过着,两个人都变成了不认识的人。他辞了北京的工作,回了老家,打算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给乡下人设计房子——那种他十七岁时就想造的、让人一看到就想家的房子。他说他回来收拾东西,路过这片荷塘,就想给她写封信。他说,我没指望你能来。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林菡问,告诉我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了许多,指节上有墨水的印子。他说,告诉你,荷花开了。告诉你,我还记得。

林菡没有接话。她看着荷塘里一片最高的荷叶,叶心里积着一小汪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透明的宝石。她想起周邦彦的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以前背这首词的时候只觉得句子漂亮,此刻坐在荷塘边,看着那些被风轻轻托起的荷叶,才忽然理解了词里的意思。不是句子漂亮,是荷塘本来就漂亮。诗人只是把它记下来了。

过了很久,她说,孟知舟,我们都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他说,我知道。她又说,十一年没见了,我们可能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说,你以前喜欢吃豆沙粽子,每次食堂有豆沙粽子,你都买两个,一个中午吃,一个留着晚自习吃。林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个。她说,那你还记得什么?他说,什么都记得。记得你考试前总是用三支笔——一支黑的写答案,一支蓝的划重点,一支红的改错题。记得你怕打雷,夏天雷雨的时候会把头埋进胳膊里。记得你十七岁生日那天穿了一条白裙子,裙摆上绣着一朵小荷花。

林菡的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荷塘里的蜻蜓还在飞,有一只停在了离她最近的荷箭上,翅膀在晚风里轻轻翕动。那天的夕阳特别长,把整个荷塘染成了金红色。林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说,明天我想吃豆沙粽子。孟知舟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细密的褶子,像柳树的年轮。

第三篇:蔷薇巷

蔷薇巷本来不叫蔷薇巷。

它叫柳树巷,因为巷口有一棵老柳树。后来老柳树被台风刮倒了,巷子里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在自家院墙上种了一排蔷薇,年年五月开得铺天盖地,粉的白的堆了满墙,香味能飘到巷子外面去。巷子里的人开始管它叫蔷薇巷。老太太姓周,巷子里的孩子叫她周奶奶。周奶奶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做生意,一年到头不回来。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养了一只橘猫,种了一院子花。

每年蔷薇花开的时候,周奶奶会在院门口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一壶自己煮的酸梅汤和几个一次性杯子,路过的邻居可以自己倒了喝。酸梅汤是她用乌梅、山楂、甘草和陈皮熬的,熬好了用井水镇着,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比超市里买的任何饮料都好喝。巷子里的小孩放了学,都爱在蔷薇花墙下面走,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周奶奶坐在院子里,隔着纱门看着孩子们,有时候会叫住一两个,塞几颗糖。她认识巷子里每一个孩子的名字,知道谁家的孩子喜欢吃奶糖,谁家的孩子喜欢吃水果糖,谁家的孩子正在换牙不能吃太硬的。

那年夏天,蔷薇花开得特别好。好到有人拍了短视频发到网上,蔷薇巷忽然成了网红打卡地。每到周末,巷子里挤满了来拍照的人,有人架着三脚架,有人带了反光板,有人在花墙下面摆姿势,一待就是一下午。一开始巷子里的住户觉得热闹也挺好——这条巷子老得都快被人遗忘了,忽然来了这么多人,总归是件有面子的事。但渐渐地就烦了。有人随手摘花,有人把垃圾扔在墙角,有人为了找角度踩坏了周奶奶种在墙根下的凤仙花。周奶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院门口的酸梅汤收了回去。

有一天傍晚,一个年轻女孩带着一个专业摄影师来拍照,为了拍出“花瓣雨”的效果,女孩用手抓住一根蔷薇枝条用力摇,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周奶奶从院子里走出来,说,姑娘,别摇了,花会疼的。女孩看了她一眼,说,这花又不是你家的,这是公共的地方。周奶奶说,花是我种的,水是我浇的,它认识我。女孩翻了个白眼,换了个地方继续拍。周奶奶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被摇落的花瓣,没有说话。那只橘猫从院子里走出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转身进了院子,关上了纱门。

八月的一个傍晚,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了巷口。周奶奶的儿子回来了,说要把母亲接到深圳去住。邻居们都出来送,有人帮忙搬东西,有人往周奶奶手里塞水果,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周奶奶,您走了谁给我们煮酸梅汤啊。周奶奶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隔壁的王婶。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酸梅汤的配方和熬法——乌梅多少克,山楂多少克,甘草几片,陈皮几块,大火煮开之后转小火熬多久,冰糖什么时候放。王婶接过本子,眼眶红了。周奶奶抱着那只橘猫,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蔷薇。蔷薇还在开着,但花期快过了,花瓣已经开始发蔫,有几朵的边缘变成了褐色。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车。

第二年春天,蔷薇又开了。没有人修剪,枝条长得乱蓬蓬的,花也不如前一年多了,但还是一簇一簇地从墙头探出来,粉的白的,在风里微微地摇。王婶按照周奶奶的配方煮了酸梅汤,在院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巷子里的人路过的时候会自己倒了喝,孩子们放了学也会在花墙下面站一会儿。只有那只橘猫不见了,跟着周奶奶去了深圳。

隔壁的小女孩每年夏天还会在花墙下面站很久,仰着头看那些粉的白的花。她记得周奶奶说过,蔷薇不用怎么伺候,给点水就活。只要根还在,它就年年开。

第四篇:蝉蜕

父亲去世那天,刘远在公司的会议室里。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在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度。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邻居张叔。他挂掉了。等会议结束再打回去,张叔说,远子,你爸没了。刘远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他忽然觉得那风很冷,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里。

刘远连夜赶回老家。父亲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电视机开着,在放一档卖保健品的购物节目。父亲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闹钟和一张他和母亲的结婚照。母亲走了六年了,父亲再没找过别人,每年夏天把母亲的照片翻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摆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插一朵院子里开的栀子花。刘远站在房间里,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亲和母亲,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别人家的房子里。他离开这个家太久了。

第二天去殡仪馆之前,刘远在老房子里收拾父亲的遗物。衣柜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床棉被,一只老式皮箱。皮箱里装着一些证件、一本存折,和刘远小时候的东西——几张发黄的奖状,一本相册,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子。瓶子里装着一只蝉蜕。

刘远把那只蝉蜕举到窗前。阳光穿过薄薄的蝉壳,把它照得像一块琥珀。透明的壳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头部的触角,背部的裂缝,腹部的环节,六只纤细的爪子微微蜷着,还保持着一个向上攀爬的姿势。他小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去院子后面那片小树林里找蝉蜕。蝉蜕一般挂在树干上或者树叶背后,薄薄的,空空的,还保持着蝉在泥土里向上攀爬时的姿态。他找到一只就会兴奋地举着跑回家,父亲总是用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对着光看一会儿,说,这个完整,然后放进玻璃瓶里。他攒了满满一瓶,后来搬家到县城读书,那些蝉蜕就被父亲收起来了。他几乎忘了这回事,但父亲替他记着,记了二十多年。

他忽然想起虞世南的那首《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那是父亲教他的第一首古诗。父亲没什么文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但他喜欢古诗,说古诗里有道理。他教刘远背这首诗的时候说,蝉这个东西,在地下待好几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它不着急。等到时候到了,它就从地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脱了壳,使劲叫。它叫不了几天就死了,但它还是要叫。不是叫给别人听的,是叫给自己听的。刘远那时候小,不太懂父亲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那天晚上,刘远一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也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瓶蝉蜕照得隐隐发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最后一次来城里看他,带了一大袋自己种的红薯,站在楼下按门铃。他在加班,妻子在单位,儿子在上辅导班,家里没人。邻居帮忙接了红薯,父亲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去。他后来打电话问父亲为什么不说一声,父亲说,没事,就是刚好路过。从老家到城里要倒三趟车,没有人会“刚好路过”那样的路程。但他当时没有追问。他当时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凌晨三点,刘远把那只蝉蜕从瓶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太轻了,轻得像不存在一样。可就是在这轻如无物的躯壳里,曾经住过一个完整的生命。那只蝉在地下蛰伏了数年,终于在某一个夏天的夜晚钻出地面,沿着树干往上爬,然后裂开、羽化、飞走,把自己过去几年的身体完整地留在了树皮上。它用数年黑暗换一个夏天的歌唱。刘远把那只蝉蜕放在父亲的遗像旁边,旁边是母亲的照片和那朵已经枯萎的栀子花。

后来,刘远把父亲存折上的钱取出来,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在镇中学捐了一间图书室,用了父亲的名字。图书室开馆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蝉鸣——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高亢而清亮。他仰起头,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他觉得,那个在树下替他捡蝉蜕的人,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只是像那只蝉一样,脱去了旧壳,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别的地方。

第五篇:暴雨来时

那场暴雨来的时候,陈望春正开着车往家赶。

他是县医院的急诊科医生。那天本来轮休,但同事临时有事,他顶了班。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接了二十几个病人——有中暑的,有食物中毒的,有被农用车撞伤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在家摔断了髋骨,疼得一路从担架上喊到急救室。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小男孩,摔破了膝盖,缝了四针。缝完针,陈望春摘下手套,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胡茬冒了出来,白大褂上沾着一片碘伏的印子。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

天已经阴得像锅底了。他发动汽车,开到半路,雨就砸下来了。那雨真大啊,雨刷打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挡风玻璃上的水像有人拿盆在泼。他放慢车速,沿着省道慢慢往前开。田野里白茫茫一片,路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背面翻出来,白花花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想起苏轼的诗——“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以前读这句诗觉得是风景,现在坐在车里,听着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车顶上,才觉得那不是什么风景,那就是老天爷在发威。

他开了十几年车,第一次觉得害怕。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家里的孩子怎么办。女儿五岁,儿子两岁。妻子在县城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他的工资是家里的大头。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后的事。房贷还剩十九年,女儿明年就上小学了,儿子还在喝奶粉。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但每次值夜班,凌晨两三点坐在急诊室里,看着走廊上惨白的灯光,这些念头就会像老鼠一样从角落里钻出来,啃咬他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握紧了些。他想起父亲的话。父亲也是医生,不过是乡里的赤脚医生,背个药箱,走村串户,谁家有人病了就去谁家。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父亲去邻村给人看病,半夜才回来,眉毛上都结了冰。他问父亲怕不怕,父亲说,怕什么,天塌下来当被盖。他那时不懂,后来上了医学院,进了急诊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才慢慢理解了父亲那句话的分量。不是不害怕,是怕也没有用。你只要还在路上,就只能往前开。你只要还是医生,就不能在病人面前露出害怕的样子。

雨渐渐小了。前方的天边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着被雨洗过的田野,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碎银子。陈望春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混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那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是在城里闻不到的。田里的庄稼喝饱了水,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水光。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而安宁。这个世界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一直都在好好地活着。每一株庄稼都在长,每一条河都在流,每一个孩子在睡梦中都在长大。

他重新发动汽车,往家的方向开去。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歪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掉牙的连续剧,音量调得很低。妻子身边趴着女儿,怀里搂着一只布娃娃,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儿子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边。陈望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抱进卧室,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推了推妻子。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回来了?他说,嗯,回来了。想吃点什么?妻子说,锅里有绿豆汤。

他去厨房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绿豆煮得软烂,冰糖的甜恰到好处,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把一天的疲惫都冲淡了。窗外,雨后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一地银白。墙根下的蛐蛐叫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像在织一张细细密密的声网。他喝完绿豆汤,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孩子们睡得很香。

第六篇:绿荫之下

顾老师退休那年,六十二岁。教了三十八年语文,带过多少届学生,他自己也数不清了。退休之后,他每天早上还是准时六点起床,去学校操场跑两圈。后来学校翻修了操场,锁了门,他就沿着河堤走。走完了回家,老伴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上午看一会儿书,下午睡一觉,晚上看新闻联播。日子像一潭静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声音。

他以为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直到那年夏天,他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以前的学生。那个学生姓马,他记得很清楚——当年班里最调皮的,坐在最后一排,上课总是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成绩一塌糊涂,但人很聪明,手特别巧。顾老师没收过他的画,他第二天又画了一本新的。初三那年,小马的父亲在工地出了事,瘫了,小马辍学去城里打工。走的那天,他跟顾老师说,老师,我以后会回来看你的。顾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的。后来他听过小马的消息,说是在外面学了手艺,当了厨师。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在街上碰到的时候,小马已经变成了老马。顾老师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张脸上还有当年那个画小人的孩子的影子。老马先认出了他,老远就喊,顾老师。他走过去,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的阴凉里说话。老马说,他前些年一直在外地,去年才回来,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吃店,卖面条和馄饨。他说他在外面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后来拜了一个师傅学做面,学了三四年,才摸到一点门道。他说得平淡,顾老师听得心酸。

老马说,老师,您明天来我店里,我给您做一碗面。顾老师去了。店面不大,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马在厨房里忙,面团在他手里揉、摔、拉、扯,变成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面条。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清面白,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顾老师尝了一口,面条筋道弹牙,汤头清鲜浓郁。他说,好吃。老马笑得很开心。那天顾老师在店里坐了快一个小时,和老马聊了很多。老马说,他想把店再做大一点,想让镇上的人都吃上他做的面。他还说,老师,谢谢您当年管过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顾老师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没有接话。汤很烫,烫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后来顾老师隔三差五就去老马的店里吃面。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叫上老伴。再后来,老马跟顾老师提了一个想法——在店里搞一个“四点半课堂”。镇上有些孩子放学了没地方去,父母都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住,可以在他店里写作业。顾老师起初犹豫,但试了一次之后,来的孩子就越来越多。家长们也乐见其成,纷纷把孩子送来。每天下午四点半,老马的店里坐满了写作业的孩子,顾老师在店里走来走去,给这个讲一道数学题,给那个改一篇作文,恍惚又回到了当年的讲台上。孩子们叫他“顾爷爷”,叫老马“马叔叔”。老马说,叫我马大哥就行了,叫叔叔都把我叫老了。孩子们笑成一片,笑声从店门飘出去,飘到梧桐树下,飘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伞,把整个店面都罩在绿荫里。顾老师有时候会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一眼那棵树。他想起高骈的诗——“绿树阴浓夏日长”。是啊,绿荫浓了,夏天就长了。长到可以装下三十八年的讲台,装下一个辍学少年漂泊的半生,装下这间小小的面馆里所有的笑声和读书声。老马说得对,丰收不只是地里的收成。

第七篇:蛙声丰年

陈小芒最害怕夏天。

不是怕热,是怕蛙声。五岁那年夏天,她掉进过村子前面的水塘里。水塘边上长满了芦苇,她蹲在塘边看蝌蚪,脚一滑就栽进去了。水不深,但淤泥很厚,她的两条腿陷在里面拔不出来。她拼命哭喊,但当时大人们都在田里干活,谁也听不见。后来是邻居家的大黑狗跑过来狂叫,才把她爷爷引过来。爷爷把她从淤泥里拔出来,背回家。从那以后,她就特别怕水,尤其怕水边的声音。一到夏天,村子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她从早到晚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晚上尤其难以入睡。蛙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着她的耳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

十二岁那年,父母把她接到了城里。城市里没有蛙声,车水马龙的轰鸣盖住了一切自然的声音,她在那种人造的喧嚣里反倒觉得安全。她在城里读书、考学、工作、结婚,再也没回过那个让她害怕的村子。二十二年过去了,她三十五岁,女儿跟她当年掉进水塘时差不多大。那年夏天,母亲打电话来说,爷爷病了,病得很重,想见她一面。她犹豫了两天。丈夫劝她说,回去看看吧,带上女儿一起。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

村子变化不大。水塘还在,芦苇还在,蛙声还在。她白天到的,爷爷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但脑子还很清楚,一眼就认出她了。爷爷叫她的小名,说,小芒回来了。她握着爷爷的手,想哭,又忍住了。爷爷的手很轻,像一片枯树叶,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他说,小芒,你还怕不怕青蛙了?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跟爷爷说过怕青蛙的事,那是她藏在心里最深的秘密。爷爷说,那年把你从水塘里捞上来之后,你发了好几天高烧,嘴里一直喊青蛙青蛙。后来你就再也不去水塘边了。我都知道。陈小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晚上她把女儿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蛙声。那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铺天盖地,无孔不入,从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她本能地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但慢慢地,她发现那声音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小时候听到的蛙声是恐怖的、压迫的,而今晚的蛙声却是浑厚的、安稳的,像大地在深处均匀地呼吸。蛙声里有高音有低音,有远处的有近处的,有的声音洪亮像在领唱,有的声音细弱像在应和。它们此起彼伏,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声网,把整个夏夜都包裹在里面。她忽然想,也许变了的不是蛙声,而是她自己。

第三天傍晚,爷爷走了。处理完后事,母亲问她要不要把那口水塘填了。她站在水塘边,女儿蹲在旁边看水里的蝌蚪——跟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姿势。她忽然心一紧,快步走过去,在女儿身后蹲下来,两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女儿指着水面说,妈妈,那是什么?她说,那是蝌蚪,青蛙的宝宝。女儿又问,青蛙长什么样?她张开嘴,想描述,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只青蛙。她只是怕它们,从来没想过它们长什么样。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水塘。芦苇比她记忆中更高了,密密地长了一圈。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叶心里积着雨水。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把水塘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有一只青蛙从荷叶上跳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女儿拍着手笑起来。陈小芒也笑了。她转过身,对母亲说,不填了,留着吧。她忽然想起辛弃疾的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以前她理解不了这句词的美,蛙声有什么好听的?但现在她有点懂了。蛙声不是在吓她,是在告诉她,这片土地还活着,这片水塘还活着,那些蝌蚪明年还会变成青蛙,继续在夏夜里唱歌。那是丰年的声音。

第八篇:梅子酒

孙家院子里的梅子树,是孙奶奶嫁过来那年种的。算起来,那棵树跟她做孙家的人的年头一样长。孙奶奶今年八十三,梅子树也八十三。每年芒种前后,梅子由青转黄,孙奶奶就开始做梅子酒。把梅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洗干净,晾干水汽,放进阔口的玻璃瓶里,加上冰糖,倒满白酒,密封,放在阴凉处。到了秋天,梅子酒就可以喝了。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瓷杯里,映着秋天的日光,抿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特殊的果香,不像酒,倒像是把一整个夏天都泡在里面了。

孙奶奶做的梅子酒在镇上很有名。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来她这里讨一小杯,喝了发发汗就好了。谁家生了孩子,也来讨一小杯,说是有个喜庆。每到秋天开坛的时候,总有人寻上门来,端着各式各样的杯子——有拿玻璃杯的,有拿搪瓷缸的,还有小孩子拿酸奶瓶的。孙奶奶一律笑呵呵地倒满,不收一分钱。

这年夏天,梅子结得特别多。孙奶奶一个人站在凳子上摘梅子,够不着高处的枝条,就用竹竿轻轻地敲,梅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落了一地。她一个一个捡起来,捡了满满两篮子。往年这时候,她女儿会回来帮忙。女儿嫁到了邻镇,不远,骑电动车半个小时就到。但今年女儿来不了了,上个月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躺在床上不能动。孙奶奶去看过她一次,女儿说,妈,等我好了,就回去帮你摘梅子。孙奶奶说,不急,你慢慢养。回到家,她一个人把两篮子梅子洗干净,晾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开始装瓶,一共装了六瓶。瓶子是从镇上杂货铺买的,最普通的那种玻璃瓶,瓶盖上用红纸封着,红纸上写着日期。

六瓶酒,她送了两瓶给隔壁王婶,送了一瓶给巷口修鞋的老李,还剩三瓶。她把其中一瓶用布包好,放在柜子最里面。那是留给女儿的。另外两瓶,她想了想,拿了一瓶放在堂屋的桌上,谁来串门就倒一杯。还剩一瓶,她不知道该给谁。

秋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新老师,姓沈,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镇小学教书。沈老师没有住的地方,暂时借住在孙奶奶隔壁的空房子里。有一天傍晚,沈老师下班回来,看见孙奶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杯酒,旁边坐着一只橘猫。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梅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墙外面。沈老师走过去打招呼,孙奶奶说,小沈老师,来,尝尝我的梅子酒。沈老师坐下来,抿了一小口。她不常喝酒,但那口酒入口的时候,她忽然愣了一下。她说,真好喝。孙奶奶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她说,这瓶给你吧。沈老师说,那怎么好意思。孙奶奶说,我一个人喝不完。说着把最后那瓶没主的梅子酒塞进了沈老师手里。

沈老师接过酒,看着瓶盖上用红纸写的日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父母都在外地,她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镇上,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会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这里的方言她还听不太懂,这里的饭菜她还吃不习惯,这里的孩子们在课堂上会用她从来没听过的方式回答问题。但此刻,她怀里抱着一瓶梅子酒,坐在一个老太太的院子里,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脚边是一只打呼噜的猫。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也许会成为她的家。

后来每年梅子黄的时候,沈老师都去帮孙奶奶摘梅子。她在树上摘,孙奶奶在树下捡。孙奶奶会把最大的几颗梅子挑出来,单独泡一小瓶,说,这是给小沈老师的。有一年,沈老师把梅子酒的配方写了下来,贴在自己厨房的墙上。孙奶奶看见了,笑着说,不用写,多做几次就会了。梅子酒这个东西,没有什么诀窍,就是等。等梅子黄,等酒酿好,等人来喝。

第九篇:扇底清风

那天下班后,李小松在出租屋里翻出了一把旧扇子。

房子是他三个月前租的,在城中村的一栋自建楼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郑,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人很和气。李小松搬来那天,郑叔帮忙搬行李,累得满头大汗,搬完之后说什么也不肯收他的红包。李小松过意不去,就买了两瓶酒送过去,郑叔收了酒,又回送了他一大袋自己腌的萝卜干。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用辣椒和花椒腌过,嚼起来咯嘣咯嘣响,咸香里带着微微的辣。李小松一个人住,懒得做饭的时候就用萝卜干配白粥,能吃两大碗。

李小松是程序员,每天早出晚归,加班是常态。出租屋对他来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住了三个月,连厨房都没用过。周末难得休息,他窝在出租屋里打了一下午游戏,傍晚起来找空调遥控器的时候,在衣柜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把扇子。扇子是旧的,扇骨是竹子做的,已经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很舒服。扇面是绢的,上面用工笔画了一枝荷花,旁边题着两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画的笔法不算专业,花瓣的线条有点生涩,荷叶的墨色也不太均匀,但每一片花瓣都描了细细的边,荷叶上的露珠用了留白的手法,圆圆的,莹莹的,像是真的水珠。能看出来,画的人用了很多心思。

他翻到扇子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毛笔写的——“苏月如,二〇〇一年夏”。李小松拿着扇子去敲郑叔的门。郑叔正在厨房里做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小松把扇子递过去,问,叔,苏月如是谁?

郑叔接过扇子,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他把火调小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说,是我女儿。他说女儿从小就喜欢画画,那年暑假,她在少年宫学了画扇面,画了这把扇子送给他做生日礼物。她画了两个星期,画坏了三把扇子——第一把荷花画得太胖了,像棵大白菜;第二把颜色调得太淡,荷叶变成了灰绿色;第三把题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碧”字写歪了。这是第四把。画完之后她得意地拿给他看,说,爸,你以后夏天就用这把扇子,不要舍不得开空调。

郑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扇面上那枝荷花,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后来呢?李小松问。郑叔说,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毕业之后留在北京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很少回来了。她说忙,我知道她确实忙。她说等不忙了就回来,我知道她是安慰我。这把扇子他一直舍不得用,就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再后来房子隔出来出租,他把主卧租给了李小松,抽屉里的东西忘了拿走。

李小松把扇子还给他,说,叔,这个您收好,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能弄丢了。郑叔接过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干裂的纹路。那双手握着那把细细的扇子,显得很不相称。他说,算了,送给你吧。他说她每年夏天都说要回来,每年都回不来。扇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用。他站起来,把扇子又放回李小松手里,然后背过身去,在灶台边继续做他的饭。水龙头哗哗地响,但他洗了很久,盆里的菜早就洗干净了。李小松看见他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装作是被油烟呛着了。

那天晚上,李小松没有开空调。他把窗户打开,让夜风吹进来,然后把那把扇子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摇。扇出来的风不大,但是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绢面上若有若无的墨香。他忽然想起李白的那句“懒摇白羽扇”——这个“懒”字真好。摇扇子不应该是一个急切的动作,它是懒的、慢的、随心所欲的。他看着扇面上那一枝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荷花,想起那个叫苏月如的女孩。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这把扇子,知不知道她的父亲每天都在等她回来。他只是觉得,这把扇子里住着很多个夏天——那个画扇面的女孩的夏天,那个舍不得开空调的父亲的夏天,那个父亲在灶台边用袖子擦眼睛的夏天。而现在,那些夏天都寄存在他的手里,等他来扇。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一个号码。是他父亲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他说,爸,是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那边热不热。父亲说,热得很,开了一天空调,电费贵死了。他笑了,说,别舍不得开,电费我出。父亲说,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说,扇子也行,我给你买把好扇子。父亲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还是空调好。但声音里带着笑。挂了电话,李小松继续摇那把扇子。扇底清风,吹了千年。吹过李白的青林,吹过苏月如的画案,吹过郑叔的灶台,吹过这个城中村小房间的窗户。风还是那阵风,只是摇扇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第十篇:午梦初回

张诺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从午睡中叫醒,是她母亲。

准确地说,是养母。张诺三个月大的时候被张家领养,养父母对她很好,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供她读研究生。她一直管他们叫爸妈,从来没有去想过亲生父母是谁。她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直到那个夏天,她的亲生母亲找到了她。

亲生母亲姓刘,张诺在电话里叫她刘阿姨。刘阿姨打了很多次电话,她都没接。后来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说自己年轻时做错了事,对不起她,不敢奢求她的原谅,只是想见她一面。张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们约在一个公园见面。张诺到的时候,刘阿姨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她比张诺想象中要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都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刘阿姨看见她,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她的小名,但最终只是说,你来了。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刘阿姨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刘阿姨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实在问不出什么了,两个人沉默下来。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笑声脆生生的。太阳很晒,公园里没有遮阴的地方,张诺的后背被晒得发烫。

然后刘阿姨开始说她自己。说当年她十七岁,在镇上纺织厂打工,认识了张诺的生父。生父也是个打工的,比她大三岁,两个人好了一阵,怀了孕。生父说回家跟父母商量结婚的事,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电话打不通,家里人去查,发现他留的地址是假的。她一个人怀着孩子,不敢告诉家里,在厂里躲了几个月,肚子大了就用宽大的工作服遮着。生下张诺那天疼得昏了过去,醒来时护士告诉她孩子很健康。她看了一眼,没敢抱,第二天就把孩子留在了医院的椅子上。她说她躲在走廊拐角,看着一个护士把孩子抱走了才离开。她记得那天是七月十五号,天很热,蝉叫得特别响。

刘阿姨说,她后来嫁了人,生了两个儿子,生活还算过得去。但她每年夏天都会想起那个被她留在医院椅子上的女孩。她试过不去想,试过忘了这件事重新开始,但每到夏天,蝉一叫,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说她知道没有资格来找她,但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说,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长成什么样了。她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越哭越厉害,最后弯下腰,把头埋在膝盖里。

公园里有人往这边看。张诺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这个坐在长椅上哭泣的女人跟自己有关系,但又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忽然觉得很困,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积攒了许多年的困。她想起杨万里的那句诗——“日长睡起无情思”。以前觉得这句诗写的是夏日的慵懒,此刻却觉得写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不想思考,是思考不了。太多的信息堵在脑子里,什么也处理不了,只能睡一觉。

她站起来。刘阿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说,我回去了。刘阿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张诺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身后没有声音。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阿姨还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一个被抽走了骨骼的人。

张诺回到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是一个婴儿,躺在医院的椅子上,周围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跑。但她听不真切,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一圈,一圈,一圈。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手机上有母亲发来的消息——不是刘阿姨,是养母——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回了一个字:回。然后她起床洗了把脸,换了一件衣服,出门往母亲家的方向走去。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她走在路上,忽然想起梦里那台转动的风扇。一圈,一圈,一圈。像夏天的轮子,转过去了就转不回来。

第十一篇:竹簟凉生

沈家那张竹席,据说是太奶奶的嫁妆。算起来,比沈婉的年纪大好几轮。竹席是用极细的竹篾编的,编了双层的菱形花纹,四周用深蓝色的布绲了边,年深日久,竹篾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布边也磨出了线头,但竹子本身还是完好的,躺在上面凉丝丝的,比空调房里任何一张冰丝凉席都舒服。

沈婉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在太奶奶家那张竹席上度过。午后的蝉鸣灌满了整个院子,她躺在竹席上看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脸上印着竹席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某种神秘的密码。太奶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看见她醒了就递过来一牙西瓜。西瓜是在井水里浸过的,咬一口,凉气从牙齿一直窜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太奶奶说,竹席是个好东西,夏天睡在上面,心里就静了。沈婉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心里静了,只是觉得躺在竹席上很舒服。后来沈婉长大了,太奶奶走了,那张竹席被卷起来放在了储物间里。每年夏天回老家,沈婉都会去储物间看一眼那张竹席,但再也没有铺开过。

这年夏天,沈婉离婚了。不是谁的错,只是两个人过着过着就走散了。她把城里的房子留给了前夫,自己搬回了老家。母亲说,你住你太奶奶那间屋吧。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旧式木床,一张藤椅,一个衣柜。储物间里的那张竹席,她犹豫了一下,拿了出来,铺在那张木床上。竹席铺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弥漫开来,是那种被岁月浸润过的、不浓烈但很悠长的味道。那天晚上,她躺在竹席上,屋顶还是那个屋顶,椽子还是那些椽子,蝉鸣还是那样的蝉鸣。她闭上眼睛,觉得太奶奶就在旁边的藤椅上坐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还能躺在童年的竹席上,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想起李清照的词——“红藕香残玉簟秋”。玉簟就是竹席。以前读这句词只觉得美,现在躺在竹席上,才理解了那美里的凉意。竹席对温度变化是最敏感的,夏天躺在上面是凉爽,秋天躺在上面就是冰凉了。太奶奶说竹席睡了心里就静了,她现在有点懂了。不是竹席让人静,是竹席陪着你,从夏天躺到秋天,从热躺到凉,从旧日子躺到新日子。它不催你,它只是在那里,凉凉的,滑滑的,像一个什么也不说的老伙伴。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沈婉在镇上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她开始慢慢修缮那间老屋,刷了墙,换了窗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茉莉。晚上下班回来,她躺在竹席上,听着窗外的蝉声渐渐稀疏。竹席上的凉意从凉爽变成了清寒,她知道夏天快结束了,秋天要来了。但她并不难过。太奶奶说得对,竹席是个好东西。它教会你的是一种朴素的道理——没有无尽的凉,也没有无尽的热,一切都在互相转化中。夏天过去了,秋天会来。旧的结束了,新的就开始。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竹席上,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太奶奶说,竹席跟人一样,你用得越久,它越亮。人跟竹席也一样,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第十二篇:诗夏

故事的最后,我要讲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

许念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今年九十一,在村里这个年纪算是高寿了。他的身体像一棵老树,从根上开始枯——先是腿不能走了,然后是手开始抖,后来连话也说得不太清楚了。但他的耳朵还好使,脑子也不糊涂,只是话少了很多。有一天,他忽然对孙女许萤说,萤萤,你帮爷爷把那些诗收好。

许萤是许念祖的小孙女,在省城读大学。放暑假回来的那天,她推开院门,看见爷爷坐在轮椅上,在槐树下打盹。槐树是他年轻时种的,树冠遮了半个院子,蝉在树上叫得正响。爷爷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她,笑了一下,笑得眼角起了深深的褶子。那天傍晚,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开始稀稀拉拉的了。许萤把爷爷推到院子里乘凉。爷爷靠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说,萤萤,你帮爷爷做一件事。许萤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说,你帮爷爷把那些诗收好。许萤问,什么诗?他说,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

许萤去翻那个木箱子。箱子很旧了,表面的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但木头还是好的,散发着一股老樟木特有的香味。最上面是一本发黄的《唐诗三百首》,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许念祖购于一九五六年七月”。里面夹着许多小纸条,有些是用钢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深有浅,是不同年代留下的。她认得爷爷的字——瘦瘦的,微微向右倾斜。有一张纸条上写的是读王维《山居秋暝》的笔记,另一张上抄着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一九七三年夏夜,与小荷在院子里看星星,想起这两句。”

许萤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爷爷面前。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些,下面。许萤把手伸到箱子最底层,摸到一个布包。布是天蓝色的,已经褪了色,边缘磨出了线头,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旧信纸,对折着,边缘已经泛黄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只写了一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爷爷的笔迹——“念祖,小荷开了。”

许萤忽然明白了。奶奶的名字叫林小荷。她去世的时候许萤才七岁,但她记得奶奶特别爱荷花。院子里以前有一口大水缸,缸里种了几株荷花,每年夏天开粉色和白色的花。奶奶走了之后,那口缸也干了,裂了一道缝,后来被挪到了墙角,里面堆着几块旧砖头。她记得奶奶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的样子,记得奶奶做的莲子羹的甜味,记得奶奶说她小时候家里有一大片荷塘,夏天她坐在木盆里去摘莲蓬。但她不记得奶奶的字迹是什么样的了。

许萤把那沓信纸摊开来,一张一张地看。信纸总共十二张,时间跨度从一九五六年夏天一直到一九七八年夏天。每一张都是奶奶写给爷爷的,有的是一两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蜻蜓,翅膀一大一小。有的是家常——“念祖,今天家里的母鸡下了四个蛋,我给你留了两个。”有的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朵荷花,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但每一片花瓣都涂得很认真。最后一张,是一九七八年夏天,许萤出生前二十年。上面只有一行字:“念祖,今年的荷花开了。身体不太好,怕以后写不了了。你要好好的。”

许萤握着那张信纸,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泛黄的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原来爷爷这一辈子,都在过夏天。他把夏天写在诗里,藏在箱子里,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那些夏天里有麦气,有荷风,有蛙声,有蝉鸣,有满天的星河,有一个叫林小荷的女孩在柳树下对他笑。他没有忘记任何一样东西。

许念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许萤,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秋天的湖水。他用颤抖的手指了指那沓信纸,又指了指许萤,嘴唇动了动。许萤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你留着。那些诗是你的了。以后每年夏天,拿出来看看。别让它们丢了。他又说,你比你奶奶画的蜻蜓好看。

许萤破涕为笑。她把那沓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布包里。太阳终于沉下去了,蝉声也停了。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许萤握着那沓信纸,握着十二个夏天,站在暮色渐深的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墙角的荷缸还在,缸底积着一层干涸的泥土。她想,明天去找人要几株荷花苗,重新把那口缸种上。

明年的夏天还会来。荷花还会开。蝉还会叫。麦子还会黄。而那些消失了的,会一直在——在一首诗里,在一封信里,在一只画歪了翅膀的蜻蜓里。

(全书完,共十二篇,总计约三万六千字)

【参考文献】

1. 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小池》. 南宋

2. 高骈.《山亭夏日》. 唐代

3. 白居易.《观刈麦》. 唐代

4. 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南宋

5. 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 北宋

6. 赵师秀.《约客》. 南宋

7. 朱自清.《荷塘月色》. 现代

8. 汪曾祺.《受戒》《大淖记事》. 当代

9. 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 北宋

10. 李清照.《一剪梅》. 宋代

11. 李白.《夏日山中》. 唐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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