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之书】上部 第46章

我醒的时候,就看到植木在床头坐着,太阳高挂在南边,从堂屋门口投进来一个门的形状,因为太阳有点偏西了,所以投下的门就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我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花雨布,那雨布是蓝红白相间着的颜色,成条纹状。我看到一处洼陷的地方,就觉得好奇,想着起来用手去戳戳,但只是想想,并没有去行动的意思。我恍惚之间就把花雨布看成了水,觉得花雨布晃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我流泪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与其说是泪,不如说就是从眼角流出的水。

我虽然第一眼就看到了植木,但是我想装作没有看到植木的样子。我意识到我被人救了起来,但没有感恩的意思。我不叫植木不是因为我还生气,我只想发呆,我只想封锁自己。我再次闭上眼睛,甚至减慢自己的呼吸速率,很快,我意识到,我要再次感受生活的耻辱了,既然如此,就都来吧。

我动弹一下身子,觉得使不上劲,植木此时扭转过脸来。我看到在他的脸上摞了一层厚厚的忧伤。当然,我没有心疼植木,只是觉得这恰恰是他应该的得到的结果。我动了一下身子不假,植木也扭过了脸不假,不过,植木扭过来的脸,竟也是朝着头顶的花雨布看,花雨布上,似乎有什么动静。我猜想,是老鼠。

我家有很多老鼠,夏天时,这些老鼠最肥硕。他们吃我家的粮食,吃我家的豆子,冬天的时候,家里成了冰窖,老鼠们就躲起来,很少出来。现在,老鼠在上面跑大概是忙着准备冬天的口粮吧。可怜兮兮的老鼠,除了从别人那里学会了偷盗,一辈子却学不会自己去播种,老鼠也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狗屎。

我没同情植木,反而从憎恨老鼠开始同情老鼠了。老鼠的嘴在我的印象中像鱼的嘴,像我在水下被小白鲢撞到身子的嘴一样尖。尖嘴的东西都爱偷盗吃食。幸亏,我并不是尖嘴。我不是尖嘴,这是一个事实,不过我却会偷盗。我差点把自己的性命盗走,我差点把家人和朋友的性命盗走。我真不是个东西。

花雨布又动了。爷爷走进来,抽一根土黄色包装的烟,烟味一飘进了我的鼻孔。我不喜欢这个烟味,这里面有一股羊粪的味道。植木和爷爷说话, 我听不到声音,就看到他们的嘴边上下波动,像是波纹,像是学校路边栽种的花椒树上的黑色蝴蝶子身上的花纹。我不爱闻花椒的味道,花椒的味道还不如屎尿。我可以想象,自己在屎尿里面浸泡,却无法想像被一堆成熟晒到爆壳的花椒围绕。

奶奶走了进来,奶奶这两天老了不少,原本她的鬓角有五万根白发,我今天数了数,有五万两千零四十八根白发。奶奶老了是不是因为我,我不清楚。但衰老不仅是关于某个人的事情,而是关于时间流逝快慢的事情。时间流逝慢,衰老就猛烈。时间流逝快,衰老就虚弱了。我看,没准,奶奶的衰老是和时间有关,和我也有关系。

他们三个坐在堂屋里面把堆在房子中间的玉米籽扣下来,然后装进袋子里。每年都是如此,这样在清闲的冬天就不会过于寂寞。我则躺在西屋的一角。

不过,我还是寂寞。从小学二年级那刻,我的寂寞就开始生根发芽,和我一起长大。我不该爱钱可人,当时的钱可人邋遢,脏兮兮的。我动了哪根筋脉,竟然爱上了肮脏,到现在我没有搞清楚。

我早熟,但不该是我的错。我的个头却不早熟,这就该是我的错。我因为早熟而感到骄傲,却因为短小而感到卑微和无可奈何。

爷爷抽完了烟,就扔出去了。我听到烟火掉进水里发出的疼痛的滋滋声。还好,烟味消散了。爷爷开了一瓶酒,一边干着活,一边朝嘴里送。爷爷真是有精力,抽了喝,喝了抽。

酒味来了,我的眼睛有点辣,就再次落泪了。我不知道时间为什么像风一样,飞来飞去的,我却像个石头一样被囚禁在一个人的心里。

钱可人不知道我的事情,他不知道苟叶掉进河里,即使知道,她也会一笑置之。苟叶和她就是一个同学,还能有什么更多的关系?

植木早已经从我躺着的床边坐在了堂屋的地上,从头到尾没有听到他说话,可能是寂寞的声音太大,他的声音太小。我在想,我要不要起来,我要是起来,我去干点什么?我要是起来家人肯定就会欢呼雀跃地庆祝我醒来的事情,但那不是我要的,我根本想不出欢呼雀跃的理由,我也不想让他们在欢呼后,再体会不好的事情而感到有落差而产生新的失落。那种循环是诅咒,我不能下诅咒,所以,我不能太过鲁莽的从床上起身,不能看着他们啊啊的欢呼,不能看到植木把脸上的落寞摘掉后,又加上比现在更厚的一层。

植木的背看起来像是老槐树的树皮,上面背负的都是些沟沟坎坎。植木不该和我抢一个女人的,那个女人本该就是我的。植木算不上抢,不过这比抢还要令我痛恨。他根本不用抢,可人就愿意投怀送抱,频送秋波。而我呢,虽然我只是暗暗地爱着,也没有明确的行动,但我就是我看不惯钱可人对植木好,对自己差。

奶奶起来了,朝我走来,我虚闭着双眼,一声不吭,像是捉迷藏,心跳竟然加速起来,还有些兴奋在体内游泳。她的粗糙的,沟沟壑壑的手轻轻放在了我脑门上,然后很快就拿走了。

“不烧了。”她对爷爷说,因为爷爷回答了她。

“好。不烧就好。”我听到爷爷把酒喝了一半后,酒撞击瓶壁发出应该具备的音高,那种音高只能证明爷爷的酒剩了一半。

爷爷爱喝酒,我以后也是这样的。人人都说喝酒不好的,但是我看,那都是放屁的话。那些说这话的人,根本不了解世间该是个什么样子,除了天天执着于干一些自以为是的事情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他们就爱用空虚填满自己的空虚。然后就用充实的空虚把自己骗的得意洋洋。爷爷模仿海子说,来到这个世上,你要喝一喝酒。我不太赞同,虽然爷爷说的是正确的,但是我不赞同的原因是,来到这个世上,不仅要喝一喝酒,还要和女人一起喝,一起醉倒。我觉得这是一种天然的,最本能的生物性质的浪漫。

如果此时找出一个促使我从床上起身的理由,除了可人就是就酒。等爷爷奶奶和植木都不在家的时候,我要起来,我要喝酒,我要追求堕落的,耻辱的人生。

不过现在不行。现在被窝很暖,外面太冷,我不能一意孤行。

爷爷和奶奶笑了,但植木没笑。对于这点,我感到别扭。你植木凭什么就不笑,哪怕你不想笑,你也该陪着爷爷奶奶笑,别忘了你还在我家里。我是个头不高,要是我长高了,现在就起来揍你。还好,我的个头没有和我的脾气匹配起来,否则,我看院子里的那可楝树都不一定比我高。

植木像是感知到了我的内心,就开始笑。植木的笑好像没有抻直,听着笑声都是皱巴巴的,这种笑声让我恶心。不过,我还是个没有苏醒的病人,我还不能太过放肆。但转念一想,我就打消了这种想法。我表面上不可以,但我心里就没有理由表明我不可以放肆,所以,到我起床之前,我都在被窝里偷偷放肆并得意洋洋,谁能发现?

植木又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这次笑抻开了,但是又太开了。没错,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但是我偏不说出来,我就愿意这样憋着自己,把自己憋死才好。这次他笑成了一群家鸽,我听出一种山谷空幽的声响,那里面就我自己住着,没有街坊邻居,没有人来人往,死亡和黑夜并存,孤独与苦痛都隐隐约约。

爷爷问奶奶:“酒还有没有?”

“还喝?”奶奶说。

“不是还喝,就是想问问。”

“不喝的话,问就不要问。”

“好!好!不问就不问。反正我喝过了,谁怕谁?”

“谁怕谁,你说谁怕谁?”奶奶这样一说,爷爷就提心吊胆了。

“我怕你。”爷爷笑呵呵。爷爷擦火柴的声音,接着我闻到一股烟味,本来是羊粪的味道,现在成了牛粪的味道,难道这烟变粗了?

“我继续躺着,从醒来到现在,我只是轻微动了一下右手的第二个指关节,还有右边肩胛骨相连的第二根结缔组织和两只眼睛的上皮组织。

爷爷抽的烟进了奶奶的肺里,奶奶恼了,就开始跑到爷爷旁把烟夺了,我又一次听到烟火点进水里发出的滋滋声。不过这次的声音不时痛苦,而是不甘心,似乎还没有活够的原因。

“怎么不抽死你。”奶奶生气了。我睁开眼偷偷看,爷爷正可怜兮兮地用一把修子修玉米。那玉米籽落在地上的时候有些恋恋不舍,像是本属于爷爷,但却被奶奶夺走扔掉的烟。

我在心里对爷爷说,爷爷没事,以后我给你买,既然喜欢抽烟,为何还要那么顾忌呢?来到这个世上除了喝喝酒,爱个人,不还应该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不做喜欢的事情,怎么会欢喜,怎么会喜欢这个世间?活着干啥?不仅要买,还要买多点,买的抽不完。抽烟不一定会死人,但是爷爷要是不抽烟,可能就要死掉了。

太阳有点偏了,但是还是有点刺眼。我从来没见过冬天的太阳像今天这么狂过。不能说我躺着了,所以太阳就厉害了,太阳算个锤子,凭什么在我面前耍起威风来。我自己又生起闷气来了。

植木说他想走,我听的很清楚。听他现在的意思是,他之前已经提过好多次这个想法了。我一听,就不生太阳的闷气了,就换一个闷气生。现在,我想起来给植木理论理论,他凭个什么,就说这样不瞻前顾后的话。我还没醒来,他就想跑。好,就算事实是我已经醒了,但我还在装着没有醒来,在他们意识中,我还是没有醒来的,凭啥就这么鲁莽地准备逃走呢?这是不负责任。不过植木又不该有什么责任,是我自己一疯跳了下去,并且还没有死,就相当于任性地洗了一次差点丧命的澡而已,没什么人该负责任。不过,植木现在走就是不行。毕竟他轻视我。钱可人轻视我就算了,好朋友也轻视我,这就不能忍。我觉得自己是有问题的,但是我不能承认,我就是倔,哪怕弄一只活蝎子噙在嘴里,我也不会喊一声疼。不过,想想就挺疼的,这也说不准。

我当时就准备忽的从床上跳起来了,像是少林武术里练习的驴打滚一般,但是我没有滚起来,我只感觉浑身无力,口舌干燥,四肢沉重。

我被床囚禁了,囚禁就囚禁,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这个?

老鼠现在不是一只了,现在变成了好几只,有好几只都在跑,像在搞个大型运动会,不过老鼠有点猖狂了,我看不顺眼。但我执意装作不醒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想看看他们在我没有醒来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现在我基本上已经有了答案,对于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他们说说笑笑,爷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喝了半瓶酒,抽了一根半烟,总共笑了三次,虽然其中一次是假笑;奶奶总共笑了三次,每次都开心的像吃了爆米花;而植木最开始我是不失望的,他没笑。可是后来,植木这货也让我失望,他总共笑了三次,每一次的笑声最少含有八个节拍,三次下来起码超过二十四个节拍,更令人难受的是,每个节拍都有不同的音高,还配着多变的情绪。

看来,这就是我死之后的不同的人的反应了。看来,是我自己高估了自己在世界上的存在。

越是如此,我的叛逆就愈加强烈,我就要偏偏不醒来。反正自己本就是个残疾,既是残疾,我怕谁?

奶奶对爷爷说:“晚上要不要再把庆春叫来一次,他不说孩子马上就该醒了吗,但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是不是又出了问题?”

“行,听你的。”爷爷真会拍马屁。

“我觉得苟叶快醒了。”说这句没良心话的正是植木个小兔崽子,我真希望长高点,狠狠锤他一顿。你咋就知道我就快醒了?满嘴跑火车!

“老天爷,老灶爷,阎王爷,财神爷,关公观音都愿意着,让小叶快点醒。”奶奶连着重复了三遍,她就是如此,可以随时随地地没有任何预兆和没有任何仪式地祈祷。我看了一眼,她双手捧着着干瘪的玉米棒子上下摇晃,像算卦一样,对着堂屋门口跪在地上。奶奶真是一片苦心,不用担心,你的祈祷已经起了作用,你的孙子已经醒来,不过不是现在。

爷爷在此时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奶奶很可爱,但是这个时候的笑是有风险的。果不其然,笑声一落,爷爷就挨了奶奶一掌,那一掌通过声音的高低以及音色来判断,应该是打在了背上。爷爷痛苦地龇牙咧嘴的吸冷气,不过这时候吸冷气很容易感冒,划不来。

奶奶说:“这时候你是笑啥?你说说,打你亏不亏?”

“不亏不亏!”爷爷说。

植木在一边像死了一样,从头到尾连一个屁都没放。

爷爷说不亏,我觉得根本就是被压迫之下给出的身不由己的答案,这是一种参考答案,参考答案就说明不仅只有一种可能。爷爷很厉害,总是知道在适当的时候投降。

投降本来就是一门技术活,投不好的话,就爱自己的小命送进去了。爷爷从来不会,奶奶只要一个眼神,他立马就高举手中的小白旗,欢快的摇晃着。似乎,对他而言投降就是一种幸福。以后我不能像爷爷那样懦弱,我要要结了婚,肯定要比爷爷更懦弱。

我要还没等对方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就摇晃着小白旗,让小白旗一直在我的头顶高高飘扬。我根本不让对方有揍我或者批评我的机会。为此,可能我要保持沉默,一句话都不说,她要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就举起来小白旗示意我已经投降。她会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我当然理解,但我不会给出解释,就是死举着小白旗。不过这样我可能不会因为举起小白旗投降而产生问题,倒是因为只举着小白旗受到应有的惩罚。想到这里,我就举得奶奶真是可怕,爷爷真够坚强的。比我在村头见的那个圆滚滚的桥墩都要坚强。你看,桥墩吧,不过是举起一架桥,而爷爷却整天举着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头。爷爷伟大。

植木起身,朝我走来了。不知道这个家伙要搞个什么花招。不过,我要集中精力演好一个装睡的人。要是他叫我,我就憋着不答应。要是他不叫我,那正好。

他越来越近了,但好像并不是要叫我的。我听到床头的抽屉被打开的声音,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接着抽屉关上,植木就又回到了刚才坐着的地方。我敢说,他刚才坐着的地方肯定还是暖的。我恨死了他。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把我轻飘飘的灵魂快要吓飞了,天啊,让我长高吧。我只要一长高,我就冲出去弄他个半死。

奶奶问爷爷:“晚上吃啥饭?”

“随便。”爷爷说。

“你呢,植木?”

“我也随便。”

“你们都随便可不行,你必须说一个。”奶奶一定是在对爷爷才敢这样说话。

“那就喝麦仁稀饭,吃馒头。”爷爷说。

“昨天就吃那,今天还吃?”

“昨天你还吃饭哩,今天就不吃了?”爷爷说了这句话,我就觉得他又要举小白旗了。

“你很硬气嘛?”奶奶特意情调一下硬气这两个字。

“我的意思是啥吧,那个我的意思呢,就是和昨天一样就行,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吃,和昨天一样也没有关系,我都喜欢吃,你懂我啥意思吧?”果然,爷爷为了保护自己的这艘风浪中的小船,及时地扬起了白色的小旗子做成的风帆。

“油嘴滑舌都不挑个时候。”奶奶这样一说,就代表饶恕了爷爷,我觉得有些不满。

这时候,我觉得膀胱有些憋胀。我开始纠结着,要不要去一趟茅房。我去了就醒了。我不去,但又躺在床上,一副无赖的模样。

我坚定好自己的信念,决定能憋多久就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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