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捕鲸人

灰鲸喷水

离家一里外的普吉湾(puget sound),曾经印地安人的聚集地,惊现一头喷水的灰鲸。当我亢奋地告诉家人,没人信,直到刷出视频为证。

那鲸距我脚下的沙滩约50米,头顶午后的夏日,从不远的西雅图南边,沿岸边滑行北上马口堤(mukilteo)小城,不时喷出水柱,显示它的方位和气势。以为眼花。如镜的水面,青幽幽的,怎么突兀拔起一道移动的水柱?


普吉海湾

沙滩上嬉戏的大人小孩开始骚动,追着时断时起的水柱冲我这边跑来,大人举起手机,小孩尖声呼叫:鲸鱼,鲸鱼!简直无法相信。人走运时,推都推不掉。我掏出手机,守株待鱼。片刻,一条体型硕大的鲸鱼,起码八九米,时潜时浮,大脑袋划破拍岸的浅浪,无声息地从眼前弋过,似乎为了证明它的独门绝技,就在我正前方,水柱镳出,呲呲呲呲,喷泉似的,数米高。眨眼间,庞然大物游出手机屏幕,鼓起一道涌浪。

岸边黄色长椅上,独坐一位长者,膀大肩宽,十分壮实,古铜色的面庞分布着条条岁月,辨不出族裔。他双臂伸展,搭着椅背边沿,眯眼静坐,丝毫不为众人的欢呼所动。怕他没注意眼前的骚动,我走近提醒:刚刚过去一条鱼,大鲸鱼,你没错过吧?长者笑言:看到了,是条灰鲸(grey whale),我常来这里,七月是他们的洄游季节,看到好几次了。

说的如此笃定,难道是玛卡人?

手搭凉棚西望,但见那条水柱不时升起、消散,融入海色。灰鲸西行的方向,几十英里外,是不开阔的富卡海峡(strait of juan de fuka),左毗美国华盛顿州奥林匹克半岛,右邻加拿大维多利亚市。与东太平洋汇合点,半岛的尖尖处,坐落着尼亚湾(Neah Bay),衣湾而居着玛卡(Makah)部落的印第安人。


尼亚海湾

想起某年举家夏游,登渡轮,跨普吉湾,上半岛,开着面包车(minivan )一路向西,本想顺访微小的玛卡部落,不料沉湎于半岛顶峰飓风岭(hurrican ridge)过久,远眺尼亚湾后,匆匆南下,与部落擦肩而过。

3000年来,玛卡人是美国境内唯一使用瓦卡沙语(wakashan)的民族,自称qwidiččaʔa·tx̌,意为“与岩石和海鸥生活的人“。他们安家于陆地,“屯垦“在海洋。鲸鱼、海豹、鲑鱼、大比目鱼等,是热量与文化的来源。18世纪,哥伦布的子孙们闯入前,他们开辟了五个村落。入侵的异族带来农业、工业、颇为自豪的西方文明,也带来流感、肺炎,非死即伤的天花麻疹。玛卡人对突如而来的传染病毫无免疫力,大批死亡,最终一个古老村落被彻底抹平。


奥林匹克公园飓风岭

1855年,华盛顿州并入美国成为第24州。千年的玛卡部落接受“尼亚湾条约“(treaty of neah bay),割让469 平方英里给建国80年的美利坚,换来47平方英里的保留地以及捕鲸权,“自豪地”成为唯一与美国政府签约保留捕鲸权的部落。

世世代代的玛卡人,以雪松木打造的独木舟,可载8、9人,十几艘并肩驶入里亚海湾,截击洄游的鲸鱼。捕鲸手通过计算鲸鱼的呼气次数,判断这些比独木舟还大的哺乳动物,何时潜水,何时上浮,他们从左翼尾随,在鲸鱼潜入水下 3 到 4 英尺时发起攻击,以避开受伤时,疼痛导致的鲸鱼尾巴扇动,其力量足以掀翻独木舟。猎手的鱼叉十分简陋,2块拼接而成的紫衫木,充当鱼叉杆,磨尖的贻贝壳和麋鹿角,制成有倒钩的鱼叉头。猎人奋力投掷鱼叉,反复击打鲸鱼,走运时数小时,倒运时数天,方能逐渐削弱杀死猎物,获取食物。


印第安人图腾

待鲸鱼气竭,玛卡“潜水员”跃入海中,在其下颌底部和顶部切一洞,将拖绳与浮子穿洞而系,闭合鱼嘴,防庞然大物进水下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猎人们将鲸鱼拖到岸边,饥肠辘辘的村民们抒了口气。好在尼亚湾寒冷的水温不宜鲨鱼生存,海明威“老人与海”中拖一副鱼骨回归的憾事难以上演。

鲸鱼进村,村民们载歌载舞,以传统仪式安抚她的灵魂。他们膜拜自然,感激巨兽为一代代人的生存捐躯。之后,鲸鱼以精确而虔诚的方式被分割,特定的部分归特定家庭。位于背部中心和尾巴中间的“鞍片”属于鱼叉手,那是搏命后的奖品。庆功宴间,人们饱食鱼肉鱼油,古老的玛卡人基因,一次次得到延续。

然而捕鲸会被叫停。较近一次于20世纪20年代,其时美国和欧洲发达的捕鲸业,几乎将灰鲸断子绝孙,濒临灭绝。于是权威组织发话,一刀切:靠鲸鱼发财的、糊口的,一概罢手。

罢了手的玛卡人,以西式食品糊口,一糊70年。

当灰鲸从濒危物种名单中除去后,吃了大半世纪加工食品的玛卡人,体质已远不如祖先。此刻,99%的人口需要定期捕鲸维持生计,一半人失业,少数人酗酒吸毒。他们低声下气,恳请依据条约恢复捕捉灰鲸:按人口最低需求计算,每村每年一头,总共4头(几个世纪以来,他们年捕灰鲸约百头以上)。”国际捕鲸条约”的领导们批准了,美国政府的官员们同意了,可是爱鲸人士不干。如此可爱的巨兽怎能落入那群人的牙口!一些极端人士声称:灰命贵,灰鲸的命贵于玛卡人。除此,玛卡人传统的猎鲸方式也饱受其微词:不够人道。

人道?常看到虚伪的道德大棒满天飞扬,双重标准四处滥用。人类为了生存的快活,对于低人一等的动物,有时是不讲理不论道的。澳大利亚小牛、新西兰小羊、无处不在的乳猪,不是小小年纪就被送上了餐桌吗?

1999年5月,玛卡人终于隆重而合法地恢复捕鲸,此次捕杀十分人道,合乎”国际捕鲸条约”的标准。这边,捕鲸手乘坐独木舟“蜂鸟号”,上好的雕花雪松木打造,在机动船护送下,划向尼亚海湾。那边,乘坐快艇的抗议者们,随他们一起出动,监视、干扰、阻吓。猎人叉中鲸鱼后,以大口径步枪射杀,猎物秒死。马卡社区再度歌舞,欢迎鲸鱼制品重归部落。抗议者则如影相随,表达愤怒,发怒之余投诉法庭。不久,法官发话:住手!快乐了仅一年的玛卡人,又进入漫长的恳请程序。

夏游的面包车,蛇行于半岛。极目远望,车道狭窄,蜿蜿蜒蜒。半岛的美色浸没了我。左侧林木葱葱,右侧陡坡连连。陡坡下袒露着无尽的海滩,排排涌浪,撞乱了褐色岩礁,层层浪花,飘洒着千堆雪痕。万年的涛声依旧,诉说着并不遥远的历史。

十九世纪中叶,捕鲸业风靡北半球,利润惊人。年轻气盛的美国自然不甘落后,那时全球捕鲸船总数约为 900 艘,美国占了735 艘。商家追杀鲸鱼,只为鲸油。耐高温的鲸油用于各种齿轮,被经济学家称为工业革命的润滑剂。

若捕获抹香鲸,人们则撬开鲸头,从头腔中舀出一桶又一桶“鲸蜡”,这种神秘的透明液,可制成蜡烛,燃烧时无烟无味,价格昂贵。发明了避雷针的本杰明-富兰克林,酷爱鲸蜡蜡烛。抹香鲸粪便中,尚藏另一珍品:龙涎香(ambergris),每克几十美元,有时贵于黄金。这种“漂浮的黄金”被用来制作高级香水。拥有鲸蜡蜡烛和鲸粪香水,成了彼时富裕阶层的地位象征。

地位象征的代价是每年上万头鲸鱼葬生。1853年,煤油出现了,物美价廉的照明品。约30年后,爱迪生发明了电灯,本杰明们舍弃了鲸蜡。而今天的香水制造商们,依然执迷地使用龙涎香,奢侈品香奈儿5号,便是见证。

倘若商人们尚能持续陶醉于香奈儿5号,当代的玛卡人自然不可放弃其传统,他们求生的基因时刻在召唤。“与岩石和海鸥生活的人“的后代,向来不缺血气方刚且莽撞之子。


富卡海峡

2007年,五名冲动的部落成员,最好的捕鲸手,等不及法院漫长的审批程序,瞒着部落、家人、朋友,驾快艇出征,在富卡海峡射中一头灰鲸,由于非法狩猎,慌乱中未能迅速结束战斗,还丢失了猎枪。当他们设法将灰鲸拖向岸边时,海岸警备队闻讯驰来,没收且放生了猎物,伤鲸歪歪扭扭挣扎着游回大海,几小时后筋疲力尽,沉入海峡。

这次捕鲸招来一片讨伐和谩骂,连玛卡部落都发声谴责。偷猎挑战了法庭的禁令,后果很严重,2名捕鲸人进了监狱。

与此同时,远在北欧的法罗(faeroe)群岛人,也是以海为家的猎鲸人,约5万余,每年捕获几百头领航鲸。一排汽艇将鲸群赶进海湾 ,接近沙滩时,早已摩拳擦掌、拿着各式屠刀的男女老少,跳入海中,以最原始的方式,一刀一刀插入鲸鱼的头部,几分钟内,几十条领航鲸,血染海湾。对岛人而言,这是狩猎,也是狂欢。场面之惨烈,令偷拍记录片的德国记者瞠目结舌。岛人说的直白:我们世代食鲸,这关乎种族的生存。祖先留下的这些岛屿,除了出产土豆,什么都没有。

远在太平洋西岸的一亿多日本人,有着千年捕鲸史,早已退出“国际捕鲸条约”,以科研为名品尝鲸鱼:“味道深、有野味、像牛肉且更浓郁。” 英国卫报(the guardian)2023年一篇美食文章描述到:在大阪的“紫色”餐厅,六位来自泰国、法国、俄罗斯和韩国的网红,围着一张桌子,等待端上日本最具争议的美食:鲸肉。接下来的两小时内,他们将享受用鲸鱼的下颌、胃、肋骨、尾巴、脸颊和背部制作的菜肴,炖的、烤的、油炸的,以及生鱼片。这年,日本最大捕鲸公司“共同捕鲸社”,在沿海水域捕获 25 头塞鲸和 187 头布氏鲸。

然而,  以海为家的玛卡人,仅剩几千的玛卡人,一百年前才被授予美国公民权和投票权的玛卡人,毫无政治影响力的玛卡人,一鲸难求。他们几千年来默默无闻,蛰伏于天涯海角,只做了一件事便跃上媒体,一夜成名:恢复捕猎灰鲸。

眼前,这条悠悠西行的灰鲸,若回归太平洋,请放心游过尼亚海湾和富卡海峡吧!玛卡人最好的捕鲸手已受到惩罚,他们不敢了。以玛卡部落的人数,别说找出更好的捕鲸手,整个部落处在走向衰落的地步。2002年后,瓦卡沙语沦为第二语言,会说母语的玛卡人越来越少,出走的人越来越多。新冠疫情时,华盛顿州统计数据显示:占比不足1%的印第安人,病毒致死率最高。那些部落原住民,被哥伦布错误命名的印地安人,需要保护的程度,应远超“国际鲸鱼保护条约“的灰鲸吧!但似乎没有,又有谁见过听过“国际玛卡保护条约“呢?

几天后,我重游海滨。散步、听海、寻鲸。这方印地安人生活了几千年的所在,浓缩了大自然的精华。举目四顾,青天、碧海、雪峰、茂林,水墨画般的摊在眼前。鲸自然难寻,可遇不可求。就如我时常找寻的印地安人,他们大部分聚居在北面政府规划的小小的印地安人保留区。


马口堤渡口

一只似乎迷路的红石蟹,手掌大小,驼着甲壳,横行于清澈的水底,慢慢爬到泊着小艇的栈桥边。载着鱼钩的浮子,被栈桥上的鱼竿哗啦啦地收卷着,偶尔出水一尾白肚比目鱼。一头海豹,乌黑的脸,时隐时现于平滑的海面,想必在追逐水下洄游的鲑鱼。成群的海鸥,快如白色闪电,呼朋唤友,啾啾地扑向游人扔出面包片的沙滩。海滨,弥漫着退潮后滞留沙石间野生海带的腥气,岸边篝火坑内,飘出雪松木燃放时的焰火,与蓝水冷暖交映。

老人坐过的黄椅,空着,我缓缓坐下,双臂伸展,搭着椅背边沿,目光随倒映于海面的棉花云朵微微起伏。

我的心漂向尼亚海湾:老人会是出走部落的猎鲸人吗?


发表于【世界日报/世界周刊】2025年2月9日 (被改名为:以海為家 瑪卡「捕鯨人」興起與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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