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体狩猎场》第15章 搭便车者(二)

不是脚踝上的触觉残留。是两只完整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精准地、没有偏差地交叉在他胸前,将他整个人箍住了。

那两只手臂不是灰白色的。它们是深灰色的,像旧帆布的颜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的、像是皮革反复摩擦后的纹理。手臂的粗细程度接近一个成年男性的前臂,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但没有皮肤应有的温润感,摸上去像凉透了的陶土。

林默的身体被拦腰扣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前冲,但那双胳膊收紧的速度比他快,力度也比他大,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绑带,把他箍在原地。他没有办法转身,因为他的上半身被固定住了,脖子也被箍在手臂上方的位置,转不了头。他的星体视野只能看到自己正前方——公寓的墙壁、窗户边缘的砖痕、以及他自己手臂垂下的轮廓。他看不到背后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他耳后的方向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像在井底说话般的闷响:“别动。”

林默没有动。他整个人僵住,像一只被夹子卡住的小兽。

“别动。”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平,没有威胁的起伏,只是一句陈述。“我只是看看你。”

他的恐惧又回来了。刚才对付那只手时他用意志力压下去的那种恐慌感,现在从更深的地方翻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稠。它的来源不仅仅是那双手臂本身——那双手臂只是让他动不了,真正让他惊恐的是他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有几张脸,不知道它除了“看看”他之外还会做什么。文档里读到过的内容此刻在脑海里浮现——出体体验搭便车者,从后面抓住你,被恐惧吸引,可能沉默,可能说话,可能威胁。它说的是真的。他刚刚想到过它,它就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

“你是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边缘在发颤。

那声音停了几秒钟。然后它说:“你可以叫我……很多名字。不过今天,我就叫没什么特别的。”它的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不被他的恐惧所影响的从容,像一个在安静地做自己工作的人,旁边的噪音与他无关。

“我不认识你。请你放开我。”林默说。

“我不打算放开你。”它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怕什么?你刚才在跑。你在跑,因为你害怕。你在怕什么?”

林默沉默了片刻。“我在怕你。”他说。他决定不撒谎。撒谎在这种存在面前大概没用。

那声音发出一种低沉的、像砂纸摩擦粗糙木料的声音——也许是想笑。“你有理由怕。但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来跟着你的。”它说,“像坐同一趟车的同路人。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不挡你的路。我只是搭一段。”

“我不需要你跟着。”林默说。

“你不需要。但我不需要你的允许。”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回答。

他记得文档里那个测试方法。好的灵性在收到礼貌但坚定的离开要求时会理解并离开,坏的会拒绝离开或找借口。这是坏的。“我请你离开。”他说,把语气放得更平稳,更正式,像在念一个他从书上看来的句子,“如果你是一个好的存在,你会理解并立即离开,在我需要的时候再回来。”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那个测试。你读过的。但你没读完。它没说在这种情况下它不管用。它没说在那种情况下你不应该用它。你在害怕的时候用了一个你没完全理解的工具。你不觉得这可能会让它失效吗?”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知道他在做什么。它正在看着他的想法,像翻一本打开的书。恐惧感更深了。

“我在帮你。”那声音说。语气比之前稍柔和一些,像在调整策略。“你觉得你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你觉得你有锚。你觉得你能回来。但你回来的时候,你确定回来的真的是你吗?”

那声音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意识中一个他没怎么碰过的角落。他想起了母亲日记里那句反复出现的警告:“别相信门那边的我。”模仿者。伪装者。它不在说他自己会消失,它在暗示他被替换的可能。

“你闭嘴。”林默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尖。他不再装了。他不再试图表现得礼貌或镇定。“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我不需要你跟着。现在,松手。”

“我要是不松呢?”

“那我就自己走了。”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转动身体,不再试图挣脱胳膊。他把全部意念集中在左臂内侧那道银白色的印记上。温热。印记的温度还在。他把自己的名字在意识中清晰地说了一遍——林默。林默。林默。然后他想象一条竖直向上的光道,从他的胸腔中心升起,穿过那双手臂的间隙,穿过他头顶上方的空气,穿过那层薄薄的星体穹顶,朝着更高、更远的方向延伸。

那双手臂收紧了。它在用力阻止他。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沿着那条光道向上滑了出去——像从一只被攥紧的手心里滑出去的一粒沙。他感觉到短暂的压力和拉扯感,感觉到背后那个存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困惑和些许恼怒的闷哼,随即被高速飞行的风声和光流吞没了。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甚至看不清两侧经过的能量层的具体颜色,只能分辨出它们依次变亮、变淡、变柔和。深色的星体底层被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像半透明珍珠母贝内壁一般的银白色雾霭。温度在升高,不烫,像被春天的阳光晒暖了的墙壁。

他慢下来,停住了。

那片银白色的雾霭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说话的图书馆。他悬浮在原地,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没有东西在后面箍着他,没有东西从下面握着任何一处关节。他的胸腔自由地扩张和收缩——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但那个动作本身带来了一种迟来的安全感。

他缓慢地转了一圈,用星体视野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没有边界,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只有弥漫的银白色雾气和偶尔在远处闪烁的、像细小星尘一样的光点。那些光点不动,也不靠近,只是存在,像被固定在远处的位置上,缓慢地呼吸似的明灭着。

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检查了自己的星体形态——手臂、腿、躯干、头部,所有部分都在。他的右踝有一圈比周围略微发凉的感觉,像刚从一处冷水中抽出来后的余感,但没有伤痕。他的肋下和胸口也没有凹陷或模糊的边界。那种被箍住过的触感正在缓慢消退,像一块湿印子从衣服上自然风干。

远处雾霭深处,有一个稍微亮一些的银白色光晕。不太大,不太近,但肉眼可见。像一盏被放在远处某个房间里的灯,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林默看着它。他没有向它移动,因为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但那个光色让他莫名想起左臂上那枚印记在暗处泛起的光泽。相似的。不一定是同一个东西,但属于同一类频率。

他就那样悬着,看着远处那个光晕,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从光里走出来。没有任何东西试图靠近他。只是存在。像一扇安静地开着的窗,在等待某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进去的人。

他不再等了。他重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感受了一下左臂印记的温度,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将意识从这片银白色雾霭中抽回来,沿着来时的方向,穿过一层层变暗的能量层,回到那间熄了灯、墙角还留着一盏小夜灯的卧室里。

他睁开眼时,小夜灯还在墙角亮着。地板很凉,他的小腿外侧贴在地板上的那一块冻得有些发麻。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时间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不算太长。

他慢慢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肩胛骨之间有一小片微微发酸的部位,像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肌肉的自然疲劳。没有新的疼痛,没有新的伤痕,没有新的印记。

他检查了一下右踝——没有任何泛红或异样的触感。脚踝处的骨骼和皮肤和离开前一样,干净、正常。他检查了肋下和胸口,也没有发现任何压痕或变形。那双手臂的触感像一层干了的泥壳,脱落之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在他坐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他看着自己的手——双手的皮肤是温暖的,正常的,指尖没有那种之前被握住的冰凉残留。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完整地回来了,没有少掉任何部分。

然后他注意到左臂内侧那枚银白色印记比平时稍亮一些,像被摩擦过后微微泛热的那种亮度。没有烫,没有不适,只是比平时明显。也许是在那片银白色雾霭中停留时被那层环境能量轻轻触发了。他用手掌覆上去,感受那温热慢慢消退到平时的温度,像一盏关掉之后还在缓慢冷却的灯。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没有开灯,也没有躺下。他就坐在那一片黑暗中,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只从下方伸上来的手。那只搭便车者的手臂。他自己在恐惧中加速逃离时从胸前升起的银白色光束。那片没有边界的雾霭。远处那个像灯光一样安静存在的光晕。

他很累。那种累不是普通的一天结束后的疲惫,而是更深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意识表面的倦意。但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稳。他跑掉了。他成功跑掉了。他没受伤。他没被替换。他回来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在下方加了几行字:

“冰冷的手。出现位置:一栋废弃楼附近的阴影边缘。只有一只手,没有身体。触感真实,会向上攀爬。不会拉拽,只会紧握。尝试忽略未果。通过加速飞离甩脱。”

他停了一下,思考片刻之后另起一行:

“搭便车者。出现位置:公寓外墙附近。从背后双臂环抱,无法转身。声音低沉,略沙哑。自称‘没什么特别的’,自称在‘看看’。拒绝离开要求,拒绝合作。对测试方法有反应并识破了我的意图。尝试通过银白色印记制造向上通道逃离,成功进入一片银白色雾霭空间,在雾霭中失去搭便车者追踪。”

林默这次停的时间比较久,在最后加了一句:

“银白色雾霭。可能是更高层次。温暖。安静。远处有光晕。没有人走过来,没有声音,没有威胁。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固定的地标。可能未来还可以用到。”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凌晨时分墨蓝色的城市轮廓。远处的街灯在薄雾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光球,车辆的声响变得稀疏,像偶尔翻过一页的书声。他心里有一条线,穿过黑暗,穿过废弃楼,穿过灰白色的手指,穿过粗糙的手臂和沙哑的嗓音,穿过那层向上延伸的银白色通道,一直通到那片没有名字的雾霭中。

他不知道父亲在不在那条线的另一头,但他知道那条线是通的。他可以走了。如果他要走,就有路可以走。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灰蓝色,然后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把小夜灯拨到更暗的档位,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梦。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地变深,像一条在宁静的深水中缓缓下沉的线,不再被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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