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凤说,白露到了,过几天燕子就要飞走了。
然后就说起那句老话,用安庆方言说的:"燕子衔草空费力,养得毛干各自飞。"说是以前老人用来数落不孝子孙的——大燕子养小燕子费尽心血,光是用嘴衔草做窝,就不知有多辛苦。可到了冬天要回南方,大燕子老了飞不过江,小燕子却自顾自飞走了。
这个话她之前也讲给我听过。我当时还忍不住反驳:"妈,这也不能怪小燕子,它其实没能力带着老燕子一起飞过江,硬要带的话,它们都得掉江里,以后恐怕就没有燕子了。"
长凤听我这么说了有点不高兴,觉得我在跟她抬杠。
其实我知道,老话这么讲不是真觉得燕子有错,只是借这个教育子女要孝顺。我不大喜欢其中的说教味,才那样跟长凤说的。
那次一说完我就懊悔了。长凤都是奔九的人,我跟她较什么真啊。只要她愿意讲,怎么讲都好啊。她真要是懒得说了,我才要急呢。
白露这天她又讲起这句安庆方言,我赶紧说,这话讲得真好啊。
随后跟她闲谈说:只是,我们这里的燕子,为什么也要南飞呢?老话讲燕子过江,过的应该就是长江,从江北飞往江南过寒冬,而我们这里本来就是江南啊。
长凤说,这个她哪知道。
我想了想说,大概这个"江"并不是指长江吧。
我后来查过,燕子南飞不是怕冷,而是因为冬天空中飞虫没了,必须去热带找虫子吃。国内大部分地方的燕子秋天都要南飞,我们浙江的燕子要飞到东南亚那边。
我把这个讲给长凤听,她听了很惊讶:"原来是这样啊,没想到以前我家屋檐下那些燕子竟然要飞去那么远,还要去外国啊。"
听到"我家屋檐下的燕子",我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我家住在有燕子的老屋,是在我十六岁以前。老屋拆的那年,长凤才四十六岁。我已经完全记不起四十六岁的长凤是什么样了,就像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她有天会满脸褶子、步履蹒跚。
就在我有点发怔的这会,长凤却转了话题,又说起白露打小核桃的事。
她说的事,大部分我都听过好多遍了,之前还专门写过一篇《长凤:与白露有关的事》。不过也有些是头一回听到。我跟她说,妈,你等等,我去拿本子记一下。
长凤说,你真是没事干,一天到晚记这个记那个。语气里好像很嫌弃,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我拿了本子和笔在她身边坐下,她讲,我记,不管听没听过,都一一记下——
白露前三天就要打小核桃了,否则沾了白露水很容易掉。
董岭那边山上小核桃树很多。
大姨的婆婆有个干儿子家在董岭。每年白露前夕小核桃要开打了,干妈都要来喊大姨去她家捡小核桃。大姨总会叫上长凤一起去。那时她们姐妹俩一个还不到二十,一个才十三四岁。
打下来的新鲜小核桃,要放石臼里捶打去壳,然后放在一口大锅里煮熟。那锅叫接口锅——不光锅本身大,还在锅沿上接了一圈木板,这样一次就能煮更多。那锅不光煮小核桃,春天也用来煮笋。
那时煮小核桃什么作料都不放,就清水煮。煮熟后用竹榻子铺着,摆在土炕上烘。土炕和竹榻也不光用来烘小核桃,也烘笋干。清水煮了再烘干的小核桃可香了,是那种纯粹的山野清香。烘干了就可以拿去卖了。那时候小核桃好像就要卖七毛一斤。
小核桃树脆,树干不粗,枝杈少,树又高。打核桃的人得爬到树上,用一根长竹竿用力敲打,没任何防护,其实很容易出事。干爸的弟弟就是打小核桃时从树上掉下来,差点人都没了,一条腿瘸得厉害,走起路来身子晃得很。
董岭那边人家给捡核桃的都开一样的工资——每人每天六筒干核桃。筒是量米用的毛竹筒,能装一斤米,叫升筒。早晚歇工时在草丛里捡的核桃归自己。大姨耐心好,早晚能拣很多。长凤拣得就少多了。
下雨天没法打核桃,干妈就带着大姨和长凤去别人家串门。山里人家都很好客,会拿出小核桃来招待她们。
小核桃如果不急着煮,随它放地上,时间长了壳自己就裂了,一掰就开。不过大姨和长凤还是把自己早晚捡的小核桃也放在干妈家的石臼里,干爸他们会帮忙去壳,这样可以更方便带回家。
这些去了壳的小核桃拿回家放太阳底下晒干,要藏到过年才煮熟了吃。量多的话就放家里小土炕上烘干。那时山里人家几乎都有小土炕,春天到山上拗的野笋也要煮熟了烘笋干。
新鲜小核桃壳有黄色汁水,弄到手上怎么都搓洗不掉,要等到割中稻时,在稻草的反复摩擦下才能去掉。
听长凤说到这里,我想起村小学旁边山上也有几株小核桃,那些树不知为何好像都不怎么高。上学那会我们常偷偷拿了竹竿去打,装口袋里拿到溪边石头上费劲把壳磨掉。手上被小核桃汁水染黄了,伸进泥沙里狠命搓也没用。
老师很清楚这个事。到了小核桃成熟季节,常常在做早操时让大家伸出手来检查。每次都有同学被查到手上沾了黄色。我自己有没有被查到过不记得了,但一直记得,那些早晨站在操场上,紧张得手心里都出汗了。
有一次大姨去董岭捡小核桃,把她的结拜姐妹吴宗华也叫去了。她们俩和另一位叫水莲的姑娘正式结拜过。吴宗华最大,水莲最小。吴宗华那次在董岭还认了一个干妈。
水莲后来嫁到孝丰杨坑桥的屠家,三十出头就因哮喘去世了。她走后没几年,大姨也因鼻癌走了。
吴宗华很早就没了妈妈,家里只有奶奶和爸爸。她丈夫是入赘到她家的。六零年左右两人一起去宁夏支援建设,结果在宁夏离了婚。前夫后来在宁夏再婚。吴宗华返乡后和一个木匠结婚,生了一儿一女,儿子长大后好像不怎么争气,女儿还不错。
吴宗华去宁夏前就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返乡后又当了很多年。她的第二任丈夫很年轻就死了,她自己一直到前几年才走,当时应该快九十岁了。
干爸的弟弟虽然腿瘸得厉害,还经常走到山外来。他一辈子没结婚。长凤出嫁后就没再去过董岭,很多事也不怎么知道了。
董岭另一边是临安。那时有很多人从山那边嫁到这边来,其中就有一个叫阳梅的。长凤前几年听我表弟的丈母娘说阳梅还活着——他丈母娘住在董岭附近的村子里。
这个"前几年",其实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