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了零号殡仪馆/虚构叙事小说

收到零号殡仪馆夜班录取通知时,我以为自己走了大运。

月薪三万,包吃住,唯一要求是每晚核对尸体生辰八字。

馆长反复强调:“千万别搞错,尤其是额头贴黄符的那位。”

前七天平安无事,第八天我值夜班时好奇掀开了黄符。

第二天全城新闻爆出连环杀人案,死者特征与我掀开的那具完全一致。

手机突然震动,馆长发来信息:“你掀了吧?现在它在你背后。”


1

七月的雨水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脂。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封邮件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发出刺眼的光。

“恭喜您已被零号殡仪馆录用为夜班管理员,月薪三万,即日上岗,包食宿。”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三万。这个数字把我这两个月投递简历的焦虑和绝望全都砸碎了。我,一个三流大学毕业,专业冷门,简历空白的应届生,居然真的撞上了这种“传说级”的好工作。

除了……工作地点有点特别。

零号殡仪馆。名字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味儿。面试出奇地简单,就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角落,对方是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面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中年男人,自称姓陈,是馆长。他只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看了看我的手相,然后就点了头。整个过程快得诡异,他好像……只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待遇好到不像话,要求却简单得令人发毛——核对停放在馆内每一具尸体的生辰八字,确保与档案记录无误,尤其,绝对不能搞错。

当时陈馆长用他那双过于漆黑、几乎没有反光的眼睛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补充:“记住,尤其是三楼最里面那个单间,额头上贴着黄符的那位。核对可以,但绝对,绝对不要去碰那道符。这是唯一,也是最重要的规矩。”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一具尸体而已,还能跳起来不成?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宗教信仰或者家属要求吧。

为了三万月薪,别说核对八字,就是让我给尸体讲睡前故事我都干。

2

零号殡仪馆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和老旧。

它孤零零地杵在城郊结合部的尽头,被一圈高大的、布满苔藓的围墙围着,墙头还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主体建筑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户又小又深,像一只只窥探外界的眼睛。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香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纸张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宿舍就在馆内一栋附属小楼里,条件倒是不错,干净,也安静得可怕。

带我熟悉环境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看门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周。他佝偻着背,眼皮耷拉着,说话慢吞吞的。

“晚上十点锁大门,早上六点开。夜里馆内除了你,没活人。”老周用一串油腻的钥匙打开主楼厚重的铁门,一股阴冷的风瞬间裹挟着更浓的香火味扑面而来,“你的工作,就是每晚十二点整,去每个停尸间,核对一遍冰柜外挂的记录卡和尸体脚踝上的标签,看生辰八字对不对得上。”

走廊又长又深,头顶的老式白炽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深绿色的铁门,上面挂着冰冷的铜锁。

“别的都还好说,”老周在一扇与其他无异,但门框上似乎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些模糊纹路的铁门前停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就这间,三零七,里面只停着一具,额头上贴了黄符的。馆长交代过吧?核对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就行,千万别进去,更别碰那道符。”

我顺着小窗口望进去。房间很小,只中央放着一张停尸床,上面盖着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白布上方,额头的位置,一抹刺眼的黄色隐约可见。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间房格外的冷。

“周伯,这里面……是啥来头?”我忍不住问。

老周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别问,”他摇摇头,“有些事,不知道就是福气。记住规矩就行。”

3

头七天,风平浪静。

夜班管理员的活儿确实轻松。十一点五十起床,穿上厚外套,拿着强光手电和记录板,开始巡夜。一个个冰冷的格子间拉开,核对,记录,关上。机械,重复。

殡仪馆的夜是死寂的。只有我的脚步声、拉拽铁柜的摩擦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和心跳。偶尔,会听到一些细微的、无法溯源的声音,像是远处水管滴答,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轻轻抓挠。我告诉自己,那是老鼠,或者老房子正常的声响。

每次走到三零七门口,我都会刻意多停留几秒。透过那块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玻璃窗,看着白布下那隆起的轮廓,以及那张纹丝不动的黄符。好奇心像藤蔓,在寂静和孤独的浇灌下,悄悄滋生蔓延。

那黄符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弯弯绕绕,看久了竟觉得那些线条在微微扭动。符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卷曲。

为什么单独贴符?是镇着什么吗?还是某种特殊的丧葬习俗?

我想起面试时陈馆长看我的手相,想起老周那讳莫如深的眼神。这里面一定有事。但三万的月薪像一道金光闪闪的枷锁,把我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暂时锁住了。

第七天晚上,我照例巡查到三零七。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白布覆盖下的手部轮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猛地停住脚步,心脏骤停一瞬,手电光死死钉在那个位置。

一片死寂。白布纹丝不动。

是错觉吧。肯定是连着一周夜班,睡眠不足,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快步离开了那条幽深的走廊。

4

第八天。

也许是前一夜的“错觉”留下了阴影,也许是连日的重复工作让我产生了一丝懈怠和叛逆。又或者,是那隐藏在恐惧下的好奇心,终于膨胀到了临界点。

这天晚上,城郊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疯狂地敲打着殡仪馆的门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反而让这死寂之地多了点“活气”。但这点活气,很快就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十二点整,我准时开始巡夜。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也让灯光显得更加昏黄不定。一切如常。直到我走到三零七门口。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隔着玻璃核对。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放在了那冰冷门把上。老周警告过,这门是特制的,平时锁着,只有馆长有钥匙。但此刻,我轻轻一拧——“咔哒”。

门,竟然开了。

一股比外面走廊冰冷数倍的寒气,像有生命的实体,瞬间缠绕上来,让我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股陈年古墓里才有的、尘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

那张停尸床就在房间中央,白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而那张黄符,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牢牢吸住了我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离开!快离开!但另一个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就看一眼,就看一眼下面到底是什么?凭什么它这么特殊?凭什么所有人都神神秘秘?

理智的弦,在连日的精神压力和巨大的好奇心共同作用下,砰然断裂。

我一步步挪到床边,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我咽了口唾沫,伸出右手,极其缓慢地,捏住了那张黄符的一角。

触感冰凉,纸质脆硬。

我猛地一掀!

符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白布下,是一张异常苍老、布满深壑皱纹的男人的脸。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嘴唇紧抿,双眼自然闭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想象中的狰狞。

就这?

一股莫名的失望,甚至带着点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就为了这么个普通老头,搞得那么神神叨叨?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可笑。弯腰捡起黄符,想把它贴回去。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符纸的瞬间——

尸体的眼皮,毫无征兆地,猛地弹开了!

没有瞳孔。眼眶里,是两团纯粹的、浓稠的、化不开的漆黑!

5

“啊——!”

我短促地惊叫一声,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三零七,反手狠狠摔上门,背靠着冰冷铁门剧烈喘息。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四肢冰凉。

那是什么?幻觉!一定是幻觉!死人怎么可能睁眼!还是那种眼睛!

我在门口瘫坐了好几分钟,大脑一片空白。冰冷的恐惧感像水银一样,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我强迫自己冷静,对,是光线角度问题,是我太紧张看花了眼。

我颤抖着,再次透过小窗往里看。

尸体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白布覆盖到胸口,额头上……空空如也。黄符还躺在地上。

刚才的一切,快得像是错觉。但我后背渗出的冷汗,和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都在提醒我那是真实的。

我没了主意。逃?工作肯定丢了。而且能逃到哪里去?承认错误?谁会信?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最终,懦弱和侥幸心理占据了上风。我悄悄捡起黄符,胡乱地贴回尸体的额头——甚至没敢再看他的脸——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三楼。后续的巡查是怎么完成的,我毫无印象。

回到宿舍,天已蒙蒙亮。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此刻听来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6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疯狂的震动和推送提示音吵醒的。

头疼欲裂,眼睛干涩。我迷迷糊糊抓过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本地新闻头条,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睡意和侥幸!

连环杀人案再现!昨夜城南发现第四名受害者!

死者特征:男性,六十至七十岁,额头有不明黑色印记……

配图是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但那个轮廓,那隐约可见的额头上的特殊标记……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了!

不可能!绝对是巧合!

我颤抖着手点开详细报道,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越读心越凉。死亡时间推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那个时间点,那具贴着黄符的尸体,正躺在三零七的冰柜里!不,我掀开黄符的时候,他就在外面!

还有额头上的黑色印记……我想起那双眼眶里的漆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是它!昨晚我放出来的那个东西!新闻里的死者,就是它杀的!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成了间接杀人的帮凶!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新闻推送,是一条微信。

来自陈馆长。

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我的心脏:

“你掀了吧?”

血液逆流,头皮炸开!

他怎么知道?!

我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想着该如何辩解,如何否认。

第二条信息紧跟着弹了出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现在它在你背后。”

7

“嗡——”

大脑彻底死机。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背后?

我猛地回头!

宿舍里空荡荡的,窗帘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那种如芒在背,冰冷刺骨,仿佛被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死死盯上的感觉,挥之不去。

我连滚爬爬地缩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惊恐地环视整个房间。阳光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照出空气中漂浮的、无数细微的尘埃,它们舞动的轨迹都显得诡异。

是心理作用吗?是因为馆长的信息和我内心的恐惧产生的幻觉?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不对!陈馆长怎么会知道?他明明不在馆里!

我哆嗦着拨通馆长的电话,忙音。再打给老周,同样无人接听。

这座殡仪馆,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真正的、与世隔绝的孤岛。而我,是岛上唯一的活物,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它”。

我一整天不敢出门,不敢睡觉,水米未进,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傍晚时分,手机又响了。还是陈馆长。

“想知道怎么回事,今晚十二点,来三零七。”

8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面对无法预知的危险。不去,难道要永远活在这种无休止的恐惧和窥视之下?而且,那个杀人的东西,显然已经盯上我了。

横竖都是一刀。

强烈的求知欲,或者说,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最终压倒了恐惧。我必须知道真相!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我穿上衣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厨房摸来的、用来切水果的小刀,虽然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但至少能给我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殡仪馆主楼比往常更加死寂。连那些惯常的、细微的无法解释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一步一步,我走向三楼,走向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三零七。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9

房间内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场景。陈馆长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背对着我,站在停尸床边。床上空荡荡的,那具贴符的尸体不见了。

房间四壁,不知何时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无比的符文,与我之前掀掉的那张黄符上的图案同源。地面上,则以停尸床为中心,布置了一个巨大的、由红线、铜钱和白色蜡烛构成的阵法。烛光摇曳,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影影绰绰,诡谲莫名。

“你来了。”陈馆长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深不见底。

“馆、馆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尸体……新闻……”我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

“那不是普通的尸体,”陈馆长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是一具百年难遇的‘殃’。”“殃?”我愣住了。这个词我好像在什么民俗故事里听过。

“人死之际,有一口‘殃气’堵在喉咙,凝聚了死者生前所有的执念、怨愤、不甘与秽恶。通常这口气会随肉身腐朽而消散。但极少数情况下,若死者命格极阴,死时又恰逢大凶之时,葬于大凶之地,这口‘殃气’便可能凝而不散,化为有形之质——便是‘殃’。”陈馆长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殃’非人非鬼,非尸非怪,它是一切负面能量的聚合体,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它能模仿、能寄生、能吞噬生灵,壮大自身。”

我听得脊背发凉:“那……那张黄符……”

“那是祖上传下的‘镇殃符’,配合这三零七的特殊格局,才能勉强将它禁锢在此。”陈馆长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它无法自行冲破封印,除非……有生人自愿揭开符咒,给它一个‘出口’。”

自愿揭开……我就是那个手贱的生人!

“所以……所以昨晚它跟着我出去了?然后杀了人?”我声音颤抖。

“不是跟着你出去,”陈馆长纠正道,眼神锐利,“是它的一部分,‘寄生’在了你掀开符咒时,因恐惧和好奇而逸散出的那口‘生人阳气’里,被你‘带’了出去。它杀那些人,是为了汲取更多的死气和怨念,补充力量。”

我带来的阳气……成了它逃逸的媒介?那些人的死,归根到底,是因为我?!

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这里?为什么不处理掉?”我激动地质问。

陈馆长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殃’是至阴至邪之物,但物极必反。若能以特殊阵法将其纯化,亦可转化为至纯之气。”他指了指地上的阵法,“我陈家世代守在此地,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能将其转化,用以……弥补一些家族传承上的缺憾。”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难明:“而你,是我选中的‘引子’。”

10

引子?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从头麻到脚。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从面试开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陈馆长坦然承认,“你的生辰八字,是罕见的‘虚阴之体’,命火微弱,容易吸引阴物,却又因命格特殊,不易被彻底侵蚀,是最好不过的‘容器’和‘引子’。我招你进来,给你定下那条看似无理的规矩,就是为了激发你的好奇心。我知道,你迟早会忍不住去掀那张符。”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我的好奇,我的恐惧,甚至我可能产生的叛逆心理,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那昨晚……你发信息说我背后……”我喉咙发紧。

“为了催熟恐惧。”陈馆长语气毫无波澜,“极致的恐惧,也是一种强大的能量。能更好地引导‘殃’的本体,进入我预设的‘战场’。”

他抬手指向房间中央的阵法:“现在,它的大部分力量,已经被我暂时困在此地。但还有一部分,那个依靠你的阳气逃逸出去的‘分身’,依旧在外面,并且……它已经锁定你了。”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原来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祭品!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绝望地问。

“因为仪式需要。”陈馆长向前迈了一步,烛光在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古朴匕首上反射出寒光,“纯化‘殃’需要至阴之引,也需要……至阳之血作为药引,平衡阴阳。你的‘虚阴之体’的血液,再合适不过。”

他要杀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小刀,在他靠近的瞬间,猛地掏出来,胡乱地向前刺去!

陈馆长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反抗,侧身闪避,但动作慢了一瞬,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臂,深可见骨。

然而,流出的血,却不是红色的。

是浓稠的,散发着淡淡腥味的……黑色!

11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握着小刀,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陈馆长手臂上那道伤口,以及从中缓缓渗出的、粘稠如原油的黑色血液。

这……这不是人!

陈馆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虚阴之体’在绝境下的爆发力。”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开始弥漫出与三零七那具尸体眼中如出一辙的、纯粹的漆黑,“不过,没关系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变得灰败,浮现出细密的皱纹,那股原本属于活人的气息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间停尸房、与那具“殃”尸同源的、冰冷死寂的腐朽之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声音发颤,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住画满符文的冰冷墙壁。

“我?”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的“陈馆长”,用沙哑扭曲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殃’啊。”

“不可能!那三零七那具……”

“那只是我的‘皮囊’,或者说,是我上一具用来伪装的容器。”它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百年前,那位试图镇压我的陈姓道士,早已被我吞噬。可惜,他临死前的反扑,也确实重创了我,将我大部分力量封印在这具皮囊和这道符里。”

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这些年来,我借用他的身份、记忆,经营着这座殡仪馆,一边汲取此地汇聚的阴气疗伤,一边寻找合适的‘引子’,等待一个能让我彻底摆脱封印、重获完整的机会。”

“而你,”它贪婪地盯着我,“你的‘虚阴之体’,你的恐惧,你的那口阳气,是打破最后封印的关键。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用你的血和魂,完成这‘金蝉脱壳’的最后仪式,我就能彻底自由,不再受这皮囊和地域的束缚!”

真相如同雪崩,将我彻底掩埋。

根本没有所谓的纯化仪式!那阵法,不是为了对付“殃”,而是“殃”用来彻底脱困、吞噬我的祭坛!我从头到尾,都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跨越了百年的陷阱里挣扎!

馆长是它,尸体是它,所有的警告和神秘,都是为了引我入彀的诱饵!

12

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

前后无路。墙壁上的符文,此刻看来不再是禁锢,反而像是为这场献祭点缀的邪恶装饰。

“为什么……选我……”牙齿在打颤。

“命数使然。”“陈馆长”——或者说,占据了陈馆长躯壳的“殃”——缓缓逼近,黑色的血液滴落在阵法红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虚阴之体’难寻,兼具足够好奇心与……嗯,用你们的话说,‘作死’精神的人,更少。你是完美的钥匙。”

它伸出那只完好的、肤色青灰的手,抓向我。指尖萦绕着不祥的黑气。

我退无可退,握着那把沾着黑色血液的小刀,徒劳地对着它。大脑疯狂运转,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等等!

它刚才说……它吞噬了百年前的陈道士,借用了他的身份和记忆!它还布置了这个阵法,需要我的血和魂……

电光石火间,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闪过脑海——面试时,它看过我的手相!当时只觉得是走个过场,现在想来,那冰冷的触感,那专注的眼神……

它不是在算命!它是在确认!确认我这具“虚阴之体”是否合格!

还有老周!老周那复杂的眼神,那句“不知道就是福气”……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也不是普通人?

但这些念头此刻毫无意义。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它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脖颈。冰冷,僵硬,带着尸体的触感。那漆黑的眼眶近在咫尺,里面是旋转的、吞噬一切的深渊。

我要死了吗?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想起,刚才划伤它时,它流出的黑血,滴在阵法红线上,似乎……让那红线黯淡了一瞬?

这阵法是它布置的,按理说应该与它同源,为什么它的血会对阵法产生侵蚀?

除非……这阵法本身,并非完全属于它!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测涌上心头。

百年前的陈道士,真的被完全吞噬了吗?他会不会……还留下了什么后手?就在这个它自以为完全掌控的阵法里?

13

赌一把!

在它的手指即将掐紧我脖子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柄沾着它黑色血液的小刀,狠狠地、孤注一掷地,刺向了地面阵法中央——那枚作为阵眼的、看起来最古老的铜钱!

“噗!”

像是刺破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小刀上的黑血与铜钱接触的刹那,整个地面的阵法,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吼——!”

“殃”发出了绝非人类的、凄厉痛苦的咆哮!它抓向我的手猛地收回,身体剧烈地扭曲、膨胀,黑气从七窍中疯狂涌出!

那枚古朴的铜钱在红光中嗡嗡作响,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与墙壁上、地面上原本黯淡的朱砂符文相互呼应,串联成一张巨大的、光构成的网!

有效!赌对了!

这阵法核心,果然藏着陈道士留下的反制手段!需要“殃”本体的邪恶之血才能激活!我无意中带来的那点黑血,成了点燃这最后希望的星火!

红光如烙铁,灼烧着“殃”的身体,它身上的“陈馆长”皮囊如同蜡像般融化、剥落,露出里面更加扭曲、不定形的漆黑本体——那是由无数怨念、死气凝聚而成的可怖存在。

它疯狂地冲击着光网,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三零七房间都在剧烈震动,墙皮簌簌落下。

我蜷缩在墙角,捂住耳朵,惊恐地看着这超自然的一幕。

红光与黑气的较量持续着,似乎陷入了僵持。

不行!这样下去,万一……

我的目光落在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古朴匕首上——那是刚才“陈馆长”准备用来取我血的凶器。

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不简单!

我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捡起匕首。入手沉重,冰凉,刃口闪烁着幽光。

管不了那么多了!

趁着“殃”被红光束缚,我大吼一声,为自己壮胆,双手握住匕首,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那团翻滚挣扎的漆黑核心,猛刺下去!

“嗤——!”

如同热刀切入黄油。

匕首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爆发!

14

无尽的漆黑,如同被打碎的墨瓶,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

但那漆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是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红色光芒,从匕首刺入的位置爆发出来,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在室内诞生!

光芒所过之处,翻涌的黑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消融、蒸发。

“殃”那扭曲的本体在红光中疯狂扭动、收缩,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极致怨毒与不甘的尖啸,最终,“嘭”的一声,彻底炸裂成无数飞溅的黑点,又在触及红光的瞬间湮灭成虚无。

巨大的冲击波将我狠狠掀飞,后背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红光渐渐敛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那个变得焦黑、失去所有灵性的阵法,墙壁上黯淡剥落的符文,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焦糊味和邪恶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殃”……消失了?

我瘫坐在墙角,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结束了……吗?

15

我不知在原地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挣扎着爬起来,身体无处不痛。环顾四周,一片狼藉。那柄古朴匕首掉落在不远处,刃身似乎也失去了光泽。

陈馆长……或者说,那个占据了他躯壳百年的怪物,连同它的本体,都彻底灰飞烟灭了。

我步履蹒跚地走出三零七,走出殡仪馆主楼。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未觉得如此清新。

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阴寒。

我还活着。

几天后,我辞去了零号殡仪馆的工作。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坚决地离开。那三万月薪,我一分没要,仿佛那是不祥的买命钱。

关于那晚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知道,没人会信。

零号殡仪馆很快有了新的馆长,据说是上级部门直接指派的。老周依旧在看门,见到我离开时,他抬了抬耷拉的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了然。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试图将那段恐怖的记忆彻底埋葬。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我找到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拿着普通的薪水,过着朝九晚五的平凡生活。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我开始对很多事物变得敏感。尤其是……镜子。

我总是不自觉地回避与镜子对视。偶尔瞥见镜中的自己,会觉得那影像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延迟,或者,嘴角会勾起一丝我自己并未做出的、冰冷的弧度。

夜里,我常常无故惊醒,总觉得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形的、漆黑的轮廓。开灯后,却又空无一物。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吧?我这样告诉自己。一定是那样。

直到那天,我去理发。

理发师笑着对我说:“先生,你额头上这个纹身挺特别的啊,什么时候纹的?颜色真黑,像墨一样。”

我猛地怔住。

抬头,看向面前巨大的镜面。

镜中的我,脸色苍白,眼神惊恐。

而在我的额头正中央,一个指甲盖大小、线条扭曲复杂、如同抽象符文的印记,正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漆黑。

如那晚看到的,无尽的深渊。

它……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还是说,那晚仪式的最后,在我用那把匕首刺入它核心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沿着匕首,或者说,沿着我与它之间那由“虚阴之体”和“生人阳气”构建的特殊联系……悄悄地,寄生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着镜中那个带着诡异印记的自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阳光透过理发店的玻璃窗照进来,明亮而温暖。

但我却感觉,如坠冰窟。


【史料原文记载】

故事灵感源于古籍中关于“殃”的记载,并非特指某一具体篇目,而是综合了多种民俗志怪传说。以下内容整理自相关文献描述:

《酉阳杂俎·尸穸》中有类似记载:“人死有时,殃煞出入,谓之‘出殃’。” 旧时丧葬习俗认为,人死后灵魂离体,但体内会残留一口“殃气”,此气乃死者一生怨念、秽恶所聚,带有煞气,需通过特定仪式引导其排出、消散,否则会对生人不利。

《协纪辨方书》等典籍中亦有关于“避殃”、“出殃”方向、时辰的复杂推算方法,认为“殃”无形无质,却可伤人,需谨慎对待。

民间传说中,更有“殃”化为有形之物(如黑气、小动物、甚至人形)作祟,或道行高深者以符咒、阵法禁锢、化解“殃”的故事流传。

故事中的“镇殃符”、“虚阴之体”、“纯化仪式”等,均为在以上传说基础上进行的文学虚构与再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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