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三个号码。
我爸的,我的,还有老家一个邻居的——万一有什么事,邻居能最快赶到。
我问她怎么不存别人,她说存那么多干嘛,记不住,也用不上。
可她记得住我的号码。倒背如流。
有一年我手机丢了,换了新号群发消息,发完就忘了。半年后回家,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几个数字,涂改了好几次。
“你换号了,”她说,“我记了好几天才记住。”
我说妈,你存通讯录里不就行了,记它干嘛。
她没说话。后来我爸告诉我,你妈是怕万一。万一手机没电,万一打不开通讯录,万一碰到紧急情况,她得能随时背出你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从那以后,再没换过号。
前年她开始忘事。
起初是小事。钥匙放哪儿了,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楼上还是楼下买的豆腐。后来是重要的事。约好的体检忘了去,我爸嘱咐关煤气她开了窗,有一次出门买葱,走到菜市场想不起来要买什么,站那儿愣了半天。
可她从来没忘记我的号码。
有次我打电话回家,她接起来说,哎呀我刚还在想你呢,你就打电话来了。我问她想我什么,她说没想什么,就是背了一遍你的号码。
我笑她,妈你无聊不无聊,背号码干嘛。
她说,怕忘了。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我没往心里去。
直到有一天,我教她用智能手机。她学得慢,一个操作讲好几遍还是记不住,急得自己先笑了,说老了老了,脑子不管用了。我说没事,慢慢来。那天教的是怎么用微信给我发消息。
过了几天,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就两个字:“在吗?”
我点开听了好几遍。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试探,又像确认。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语音她学了整整一个下午。怎么点开微信,怎么找到我,怎么按住那个圆圈说话。每一步都用笔记下来,然后一遍一遍试。我爸在旁边看着,说要不别学了,打电话多简单。她说不一样,发消息不用等我方便接。
她只是想知道我在不在。又怕打电话会打扰我。
今年过年回家,我帮她清理手机,发现通讯录里还是三个号码。但我的号码前面,加了一个“A”。
我笑了,说妈你还知道这个,A排在前面,这样好找。
她说不是好找,是怕万一手机卡了,往下翻不动,你的在最上面,一眼就能看见。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她正在帮我热牛奶。微波炉响了,她端过来,说趁热喝,加了蜂蜜。
我忽然发现,她端杯子的手在抖。很轻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妈,”我说,“你手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说没事,年纪大了都这样。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抱过我,给我缝过扣子,打过我屁股,也在我发烧的时候一遍一遍敷冷毛巾。现在端一杯牛奶,会抖。
第二天早上,我偷偷在她手机里存了一个新号码。
我的另一个号。那是我工作用的号,24小时开机,从来不会静音。我在备注里写:二妞的紧急电话。
她后来发现了,问我二妞是谁。我说是我啊,你以前不是这么叫的。
她想了想,笑起来,说对,你小时候都叫你二妞,后来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我说那就别改,就叫二妞。
她笑着笑着,忽然说,我存了,可我还是记不住这个号,我只记住你原来那个。
我说那更好,两个都记住,双保险。
她点点头,又背了一遍我原来的号码。十一位数,一字不差。
回城那天她送我,站在门口,像每一次一样。车开出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来,她站的那个位置,刚好是手机信号最好的位置。每次打电话,她都往那儿站。
以前我以为是巧合。现在才知道,她是试出来的。
车越开越远,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小。我忽然很想掉头回去,告诉她一句话。但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她肯定会说,没事,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
到了我确实会打。电话响一声她就接起来,说,到了?好,那就好。
然后停一秒钟,又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
我以前总觉得这句话多余。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多余。
那是她确认我在的方式。
就像她一遍一遍背我的号码,一遍一遍往信号最好的地方站,一遍一遍学着发那条“在吗”。
她只是想知道我在。
而我,也想让她知道——妈,我在呢。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