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观书史,只有个是与不是。观其是,求其不是;观其不是,求其是,然后便见得义理。〔寿昌〕
凡是读史书的时候,关键是要抓住“对”与“不对”这两个方面。看到对的地方,要主动找找它有没有不对的地方;看到不对的地方,也要想想它有没有对的成分。这样反复推敲,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
朱子这种“格物致知”的穷理精神,与儒家“慎思明辨”(《中庸》)、道家“反者道之动”(《老子》)的辩证观相通,体现了古代治学思想中一种重要的辩证思维方法,强调读书研史时应当保持批判性、反思性的态度,通过反复推敲“是”与“不是”来探求义理。史书中的内容,本质上可归结为对错、真伪、合理与否的判断,读书时要抓住核心矛盾,不盲目接受。比如读《史记》对秦始皇的记载,既看到其“暴政”叙述(观其不是),也要思考其统一六国、制度建设的合理性(求其是);同时,对其“雄才大略”的赞美(观其是),也需要反思其苛政的代价(求其不是)。
朱子此言虽然简单,却揭示了学问精进的根本路径:在“是”与“不是”的动态追问中,打破思维定式,抵达“义理”的深层结构。这种思维训练不仅是读史法门,更是通往智慧的通途。
史且如此看读去,待知首尾稍熟后,却下手理会。读书皆然。
史书暂且这样读下去,等到了解首尾、稍微熟悉之后,再开始深入理解。读书的道理都是如此。
读史有不可晓处,劄(zhá)出待去问人,便且读过。有时读别处,撞著有文义与此相关,便自晓得。〔义刚〕
读史书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先标记出来准备去请教别人,暂且继续往下读。有时读到别处,碰巧遇到和此处相关的文义,自己就明白了。
朱子此言,深得读史治学之妙理。悬置-→存养-→贯通,实为治史者之心法。今人读书多求速解,然真学问往往在“不求甚解”处埋种,待岁月浇灌,方有“灯火阑珊”之悟。读史如此,读人生亦然。
遇到难解之处不钻牛角尖,暂作标记搁置,这是知“留白”之妙。强行思索硬要找出答案,反而容易穿凿附会,如陆象山所言“未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滞”,正是此理。“劄出待问”更不是止于懒怠,实为治学之诚——自知边界,存疑待质。顾炎武“遇先生长者,必问其曲折”,正是这般功夫。此句最妙在“撞着”二字。学问如网,此处未通,彼处忽明,待他日读他书、历他事,自有豁然贯通之时,局部之疑常于整体脉络中自解。
问读史。曰:“只是以自家义理断之。大概自汉以来,只是私意,其间有偶合处尔。只如此看他,已得大概。范唐鉴亦是此法,然稍疏。更看得密如他,尤好。然得似他,亦得了。”〔端蒙〕
有人问读史的方法。朱子说:“读史书时,应当以我们儒家所讲的义理(天理、正道)作为判断标准。大体上,自汉代以后的历史,大多只是出于君主或当权者的私心私欲,即使有些看似合理,也不过是偶然与义理相合罢了。只要按照这个思路去看历史,就能把握住大体的脉络。范祖禹的《唐鉴》用的也是这种方法,只是分析得稍微简略了些。如果能看得比他更周密细致,当然更好;但即使只做到他那样,也已经能掌握历史的大要了。”
朱子强调读史应当以义理为先。读史不是单纯地了解历史事件,而是要以儒家的道德标准(如仁、义、公心)来审视历史,以区分“天理”与“人欲”。他反对汉代后以后的历史,多被“私意”主导,这体现了朱子的理学史观——历史是天道与私欲交织的过程。他肯定范祖禹的《唐鉴》以义理评史的方法,但主张更精细的辨析,既认可典范,又提出更高学术追求。
朱子在此将读史纳入理学修养体系,认为读史也是“格物穷理”的实践——通过历史现象辨析人心、天理,最终服务于修身明道。这种思想启迪了后世儒家“经史互参”的治学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