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天天一直阴沉沉的,雨虽然不大,却似乎不曾断过。一大早,大娘舅戴着草帽,披着一身雨进来,我赶忙迎出去。原来他是在隔壁废铁收购处卖掉一些他平时收集的废铁,路过进来打个招呼。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大娘舅是婆婆的大哥。婆婆共有六个兄弟姐妹,连婆婆在内三男三女,都住在本地,居住范围不超过三公里。但婆婆养病直至去世八年间,除了两个姐妹偶有来家探望,这个大哥来的次数最多,而另两个兄弟,除了人情似乎是不得不还的债,来过一两回还完“债”,就再不曾露过面。
婆婆和她的兄弟姐妹并无利益冲突,且婆婆最是看重亲情之人,尤其自己娘家那一头。总想着兄弟姐妹和和睦睦,在人前有个体面。她和几个兄弟间最大的嫌隙,或者便是对老娘的赡养问题吧。
在农村的习俗中,赡养老人是儿子的责任。外婆,即婆婆的妈妈,生了三个儿子,按理应该吃住不愁。
老人要强了一生。一辈子操劳、赚钱,不仅为儿子也为孙子。外婆身体强健时经常听她说她的人生规划,无非哪个孙子要买房,她要出点,哪个孙女要买车,她也要随点分子,所以外婆的钱都是一分掰成两分用。而她一辈子住在儿子家高楼大厦旁的一个小草屋里。终于老得做不动,终于房子也塌了,终于三个儿子都没有了推诿的借口。于是商议了一个暂行办法。老人在三个儿子家轮流住,一年轮一次。但这也仅仅是一个嘴上说的办法,终究没有流通起来。
外婆一直住在大儿子家的小房子里,外婆也老得“六亲不认”,生活无法自理。婆婆一日日奔波来往照顾老娘,对住在左右的另两个兄弟对老娘的不闻不问颇有怨言,有时也仗着自己是老娘大女儿的身份,对几个兄弟“训”几句。她与她们兄弟间的嫌隙或许便是基于此。
某一天,意识很少清晰的外婆不知想起了什么,独自一人摸索到屋外,跌了一跤,再也没有起来,也算脱了苦难。
外婆是离了苦海,人间喜剧正上演。
出丧日,在外婆遗体前,憋了这几天的三个兄弟终于憋不住了,大打出手。其中最大的纠结点是村里每年给外婆的养老费——一年两千的银行卡一直被老大据有,老二老三家忿忿不平多年了。两千哪!多大一笔财富啊!八十多岁的外婆高龄喜丧,奔丧子孙、亲朋人数可观,大家免费看了一场人间喜剧,只差鼓掌表示感谢。
外婆三个儿子,家家有宅基地房,城里购有有商品房,出入有小车。而外婆这每年两千元国家给的福利,让他们惦记至斯,躺在那的外婆只怕正笑而不语。
如今外婆过世六七年了,婆婆也过世三年了,婆婆那一头的亲戚几乎断了关系,唯有大娘舅仍像自家妹妹还活着一样,不时带过来一些自家做的时令糕点,过年送只家养的鸡鸭,路过时拐进来打个招呼,这不正是亲戚间该有的常态么?
大娘舅打个招呼就走了,脚都没住一下,匆匆又走进雨中,拉着破板车往回走。我热情地送到路上,目送大娘舅远去。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常情,如今怎就成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