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边缘的锯齿割破指尖时,苏念安嗅到了石灰粉的刺鼻味。1979年黑市墙根下,老妇人竹篮里的鸡蛋泛着诡异青白,蛋壳在冬阳下透出蜂窝状的阴影。
"三斤换八个。"老妇人枯手突然攥住苏念安手腕,指甲缝里的石灰粉簌簌落进粮票堆。苏念安瞥见对方虎口的"忠"字刺青——和冷水河畔人贩子的标记如出一辙。
竹篮突然倾斜。鸡蛋滚落时发出空心脆响,苏念安抬脚挡住即将坠地的"蛋",鞋尖传来的触感却像踢到石头——是灌了石膏的假蛋。老妇人浑浊的眼球骤然紧缩,袖口滑出半截铁锥直刺她咽喉。
苏念安后仰避开致命一击,军挎包里的劳模徽章顺势甩出。金属撞击声惊动墙头麻雀,扑棱棱飞起时抖落墙灰,露出被标语遮盖的暗红色"周"字涂鸦。
"条子来了!"人群突然骚动。老妇人拽住苏念安裤脚,铁锥扎向她脚踝。苏念安踩住对方手腕,听见骨骼碎裂声混着便衣队的哨音逼近。粮票雪片般飞扬,她抓起竹篮挡脸,石灰粉迷住首个冲来的红袖章眼睛。
追捕的胶鞋声在巷弄回响。苏念安钻进国营菜场的酸菜缸阵,1978年渍的芥菜疙瘩在缸口摇晃。她掀开某口缸盖钻进去,酸液浸透棉裤,腌出大腿伤口的灼痛。缸外传来铁锥扎破陶缸的闷响,老妇人的咒骂混着酸汁滴落声:"周老板要你死!"
酸菜缸底的污泥里突然硌到硬物。苏念安在漆黑中摸索,触到枚带链子的怀表——表盖内嵌着生母林秀兰的证件照,链子缠着半张1976年广交会邀请函,受邀单位正是周氏贸易公司。
追捕声渐远后,苏念安爬出酸菜缸。棉裤上的褐色污渍形似父亲工亡时的血泊,她踉跄着拐进废品站,在生锈的纺织机零件堆里发现个铁皮盒。撬开时铁锈割破掌心,盒内整齐码着二十枚真鸡蛋——每颗蛋壳都用血画着牡丹纹样。
国营菜场忽然响起广播:"严厉打击投机倒把..."苏念安攥着鸡蛋贴墙疾走,瞥见公告栏新贴的通缉令。自己的画像旁新增了老妇人的照片,罪名栏却写着"故意伤害罪",案发时间竟是三天前的深夜。
粮管所拐角飘来煤油味。苏念安闪进公厕,在糊墙的《人民日报》上读到豆腐块新闻:"英勇群众举报黑市窝点,主犯孙桂花落网"。配图老妇人被反剪双手,腕部特写却不见"忠"字刺青。
怀表突然在掌心震动。苏念安旋开后盖,发现机芯被换成微型胶卷。对着气窗光斑展开,竟是生母林秀兰1976年的孕检报告——胎儿预产期1977年1月,与父亲工亡日期相隔整整两年。
鸡蛋在裤袋发出脆响。苏念安敲开一枚,蛋清裹着纸条浮出水面:"冷水河第三桥墩"。剩下的蛋接连破碎,每张纸条都印着相同字迹——与李红梅流产通知书上的"张志国"签名笔锋一致。
暮色吞没最后的光斑时,苏念安在第三桥墩摸到铁盒。生锈的盒面刻着父亲教她的检修标记,内藏五张崭新十元币。纸币水印处浮现荧光字迹:"秀兰于周家村革委会 1976.9.13"。
对岸突然亮起手电筒光束。苏念安扑进芦苇丛,看着便衣队挖出埋藏的假粮票。带队的正是张志国,他弯腰拾起某张粮票对着光端详——那正是苏念安交易时用的,边缘沾着父亲的血渍。
夜枭凄厉的嘶鸣中,苏念安嚼碎最后一张纸条。纸浆的苦味混着血腥咽下喉咙,桥墩暗影里忽然闪过红头绳——和冷水河浮尸腕上那截一模一样,此刻正系在张志国的公文包提手上。